旁观的王耀心生古怪。
‘死老头这次冲击洞虚，准备充分，底蕴深厚，没想到，就这么功亏一篑了。’
‘怪不得有句老话——九成八的把握，那和找死有什么区别？’
‘说起来老头也是怪倒霉的，感应太虚之时，突然发掘出了之前不曾发现的惊世天赋，对轮回大道悟性奇高。’
‘如此却因天赋过高，引得轮回本源垂眸，他也没能稳住心持，就这么沉.沦在太虚之间……’
‘若是天资平庸一些，反倒没有这般烦恼。’
‘这也算是天赋的诅咒了。’
‘想来师父当年陷入道化，大约也是如此……’
王耀正这么唏嘘着，苏暝那边已经魂飞魄散。
冰冷，黑暗，万物远去，死亡的气息将他淹没。
这就是死亡的滋味啊。
我竟然，又要死了吗？
死在修行的路上？
这一刻，苏暝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的那个雨夜。
但相比于上一世的惨淡人生，这一世的他，多了太多羁绊，多了太多活下去的理由。
妻子的笑颜，女儿的呼唤……
这一瞬间，恢复了一线清明的苏暝，心中涌出了无尽的不甘。
不！我还不能死！
清禾需要我，玄衣需要我，家里的贷款也没还完！几个项目的奖金明年才发！
清禾啊！！
我还不能死！
不能死！！！
王耀：‘……’
‘这老头不是要发动三气归来了吧？’
苏暝的思维他同样能感受到。
他吐槽之际，就发现已经魂飞魄散的苏暝，竟凭着残魂中最后一丝不屈的执念，将心神死死钉在了太虚之间。
苏暝自然不会什么三气归来。
道崩而亡，紫府坍塌，修为消散殆尽，种种替死之法也是无用。
此时此刻，他唯有一个选择，拼死一搏！
以这仅剩的一缕残魂，勾动法则，再凝道印，护住一线生机！
本能间，苏暝选择的不是苦修百年的血道，而是那让他走向毁灭，却又无比契合的轮回大道！
王耀微微摇头。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苏暝已是山穷水尽。
这根本不可能成功。
‘除非……整个世界宇宙都回应他不屈不挠的强大意志，使得奇迹发生。’
苏暝拼着最后一丝意识，在太虚之中勾勒着轮回真意。
生非始，死非终，去而复来，周而复始……
嗡——
苏暝果然失败了，他还是没有凝成道印。
只有一点残破的灰色符文，勉强成型。
但他的意识已经彻底消散。
世界化为黑暗。
……
黑暗中，王耀依旧保持着意识。
‘……’
‘老头真没了？’
‘真没奇迹发生？’
他觉得事情也应该有转机才是。
毕竟【忆境】并未结束，这里还不是终点。
念头刚落，一点灰光忽然在无尽黑暗中浮现。
那是苏暝最后凝出的半枚符文。
它残缺黯淡，摇摇欲坠，却终究没有熄灭，护持着苏暝的真灵，使其多出一点魂光。
王耀就随着这缕真灵一起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冥冥之景在他眼前铺开。
晦暗之间，无数灰色法条交错纵横，似长河，又似大网，密密麻麻，不见尽头。
像藏在万物死亡之后，又像是铺在万物出生之前。
‘这就是……轮回？’
王耀心中微动。
【红尘真界】不过是以轮回法则和法宝构筑的道术法仪，这还是他第一次目睹真正的轮回。
只见每一根法条中，都有无数光点流淌。
从未知而来，向未知而去。
王耀知道，那都是已故之人，魂魄散尽，仅余一点真灵。
他也随着苏暝那包裹在残破符文中的真灵，在轮回长河中随波逐流。
“咦？”
就在苏暝的真灵即将卷入深处时，静谧的轮回中突然响起了一丝轻咦。
“这域外天魔的残魂，竟能历经轮回洗刷而不散？”
“有趣，区区化神，未至洞虚，竟然就凝练出了半枚轮回本源的道印……”
王耀心中一凛。
下一刻，轮回长河微微震动。
一只大手自冥冥中探出，轻轻一捞，便将苏暝那带着一丝残魂的真灵从轮回中取了出去。
……
外界，陆家。
“怎，怎么会？！”
化神初期的陆清禾，呆呆地看着手中那碎成几瓣的玉牌。
那是苏暝的本命命牌。
“夫君……”
一阵眩晕感袭来，她只觉心头剧痛，道心动荡不休。
身形一晃，她已出现在苏暝闭关的洞府外。
阵门打开。
洞府之中，仙雾散尽。
苏暝盘坐在蒲团上，神色平静，双目闭合，可眉心却已没有半分生机。
紫府崩毁，修为散尽，只剩一具坐化后的空壳了。
“夫君……”
没有人应她。
泪水不受控制，顺着脸颊流下来。
……
陆家优秀赘婿苏暝陨落的消息，很快传开，在陆家以及周围几个相熟家族之中，都引起了不小震动。
苏暝不是普通赘婿，而是赘婿中的赘婿，是陆家中三境赘婿中少有的门面人物，在体道研修院也很有名声，血道部不少项目都挂着他的名字。
这些年，他在十里八村可谓风头无两。
可人一死，许多东西便不一样了。
……
几日后，陆家为苏暝举行葬礼。
灵堂设在陆家侧峰。
白幡悬挂，阵灯低垂。
前来吊唁之人不少，有陆家族人，有苏暝昔日在阵建司的同僚，也有体道研修院的好友。
众人依次上前，行礼，上香，说几句节哀的话，然后退到一旁低声交谈。
苏玄衣披麻戴孝，小小年纪没了父亲，这位上百岁的少女眼眶发红。
未亡人陆清禾也是一身重孝，立在棺侧，神态有些憔悴。
福生天的修真界和谐稳定，仙律完善，监管到位，打打杀杀和杀人夺宝的事情极少发生。
但资源竞争、人情冷暖、利益分配，永远不会消失，陆家上下也不是铁板一块。
苏暝生前主导的两个血道研究项目，涉及不少仙银产出。
还有他自己的产业份额、家族配给的部分资产，以及当初为了冲击境界、支撑研发所背下的种种贷款债务。
如今人走灯灭，一些债务与家族资产都要清算。
福生天修炼工作一体，再加上修士的超凡大能，整个修真界的工作效率极高。
家族理事会、研修院还有天元星仙行等修真界机构的高效率运转，苏暝尸骨未寒，有些账便已经算到了陆清禾头上。
不到三日，她已经收到了七份法契。
如此迅速高效，却颇有些人走茶凉的冰冷感。
“清禾啊，斯人已逝，你且节哀顺变。”
这时又有几位同族凑了过来，他们上了香，叹叹气，先说几句苏暝难得、天妒英才之类的话，说着说着，又说到了清算资产上面。
“清禾，今日原不该提这些。”
“但苏暝冲关失败，他主导的那几个血道项目，今日被判定为高风险不良资产，明日便要走审计流程，今日族里得做下债务交接和风险隔离。”
陆清禾默然点头。
几位族叔干笑两声，又把一份清单递了过来：“还有这是家族那边划出来的资产交接清单，清禾你记得看一下。”
旁观的修士看着，低声议论。
苏暝常年是优秀赘婿，天赋异禀，陆家在他身上投了不少资源。
其中有不少资源都押注在他日后的修为前途之上。
如今人死道消，前途没了，这些投入自然要收回。
陆清禾接过那张清单，垂着眼，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天地一静。
侧峰上空，云气骤然分开，一缕道韵垂落至此地。
灵堂内外，所有吊唁的修士同时色变。
“这感觉……这是太上老祖的气息！”
“什么？几位老祖宗不是常年在外地打工吗？怎么会回来参加一个小辈的葬礼？”
众人惊疑间，一道身影已是凭空出现在灵堂前。
老人面容古拙清癯，发髻高挽，一袭星辰道袍垂落，暗纹流转间隐有天象涌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天地灵气便自发安静下来，仿佛连天地都在向他低头。
“是五太上！”
“拜见五太上！”
灵堂内外，陆家子弟哗啦啦跪了一地。
外来的吊唁者也齐刷刷低下了头，既惊且敬，暗道这便是陆家第五祖了。
陆家第五祖，渡劫大能，是整个陆家辈分最高的祖字辈人物之一。
这样的大能竟抛下外星的工作，为一个赘婿葬礼而来，实在是惊天的体面。
老人随手向下虚压，示意众人起身。
目光缓缓扫过灵堂，又落在几名族房管事身上，淡淡开口：“苏暝分配到的产业，一切照旧，任何人不得擅动。”
众人闻言皆是一阵惊疑，几名族房管事也心生不解，但连连称是。
随后，第五祖的目光转向陆清禾，神色柔和道：“好孩子，你便是苏暝的妻子吧？”
陆清禾怔怔抬头，再次上前行礼：“晚辈陆清禾……拜见五太上。”
第五祖又看向苏玄衣：“这是苏暝的女儿？”
苏玄衣也连忙郑重拜下。
陆家第五祖点了点头：“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说着，他啪的一下，很快啊，灵堂内的玉棺，连同苏暝的遗体，直接被他收进了袖中。
陆清禾不由得一懵：“老祖，您这是……”
陆家第五祖语气温和道：“好孩子，其实苏暝并没有死，他现在正在阴间，只要五十仙晶，就能让他从阴间活过来，重返人间。”
陆清禾不由得又是一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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