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要塞往北，越过连绵的山峦，便是晨辉帝国的边境行省。
往南，穿过崎岖的山道，便能望见兽人部落世代栖息的广袤高原。
然而此时，这座扼守天险的古老堡垒，已经被战火熏得面目全非。
原本灰白的石墙上布满了焦黑的灼痕与深深的爪印，几座箭塔已经坍塌，碎石散落在城墙根下。
要塞前方那片开阔的空地，此刻密密麻麻地支满了军营帐篷。
不同颜色的旗帜在暮色中低垂。
深红为底的旭日旗是晨辉帝国，铁锤与铁砧相交的是矮人，染血战斧则是兽人部落。
营帐之间，士兵们或坐或躺，神情麻木。
人类士兵的甲胄上沾满乾涸的血迹，有人用匕首削着树枝，有人低头擦拭已经卷刃的剑刃。
矮人战士围坐在篝火旁，默不作声地嚼着硬邦邦的行军乾粮，偶尔有人擡头望向远处那片被雾气笼罩的山谷，眼中满是疲惫。
兽人战士则蜷缩在简陋的兽皮帐篷里，互相包紮着伤口，粗重的喘息声在营地中回荡。
没有人在笑，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只弥漫着血腥、汗臭以及某种挥之不去的绝望。
而与营地外围的沉默麻木截然不同，营地深处的大帐中，此刻正爆发着激烈的争吵。
「三天，整整三天！你们人类的施法者说好了会用法术掩护我们的侧翼，结果呢？」
一名身材魁梧的矮人将领拍着桌子站起来，浓密的胡须气得直抖，手中的酒杯被震翻，洒了一桌的酒水。
他的战甲上还嵌着一根断裂的恶魔尖刺，连伤口都顾不上包紮。
「我族战士冲上去了，恶魔从侧翼包抄过来，你们的法师在哪里？在天上看风景吗？」
「铁锤，你这话就不对了。」
对面，一名兽人战酋用那柄缺了一角的战斧杵着地面，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热气。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贯至下颌的狰狞伤疤，右眼上方裂开一条口子，还渗着血。
「上回你们矮人撤得太快，我们兽人的左翼门户大开，被那些狂战魔冲进来砍了三十多个好战士！要不是我们拼死挡住，你们连现在这座营地都守不住！」
「那还不是因为你们的斥候没有报恶魔的动向！」
「够了！」
阿斯塔禄站起身，右拳重重砸在桌上，粗犷的面孔面色铁青。
争吵声戛然而止，矮人和兽人的目光纷纷落在烈阳王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胸口翻涌的怒意。
「两军交战，互相指责没有意义。」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我们都在一条船上，船翻了，谁也活不了。」
大帐中陷入短暂的寂静，篝火的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矮人领袖铁锤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另一只酒杯灌了一口，嘟囔着。
「那你说怎麽办？那几个大恶魔，一个比一个难缠。」
「上次那头六臂蛇妖，我们矮人拼了三个精锐小队才把她逼退，结果转眼又出现在东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还有那只浑身缠绕绿色火焰的巨兽，碰都不能碰，沾上那鬼火就烧个不停，连牧师都治不好。」
兽人战酋放下战斧，用粗壮的手指用力揉着眉心，声音里满是疲惫。
「我们这边也差不多，有个长着四只手的恶魔，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每次出现都偷袭落单的巡逻队，等到我们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拖走了。」
「还有一头浑身覆盖骨甲的巨魔，普通武器根本伤不了它————」
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我们的萨满说，那些恶魔身上有深渊的祝福，不是凡俗的刀剑能伤害的。」
阿斯塔禄沉默着，琥珀色的眼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他知道他们说的问题都存在，那几个强大的恶魔已经成了联军的噩梦。
士卒不是不够勇敢，不是不够拼命，而是面对那些被深渊污染的存在，普通士兵的力量实在太过有限。
每一次即将突破防线时，那些恶魔就会出现，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将他们精心准备的攻势化为泡影。
阿斯塔禄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擡起头，琥珀色的眼眸在两人脸上扫过。
「普通士兵无法抵挡那些大恶魔，我们需要纠集各族中强大的超凡职业者，前去猎杀它们。」
「只要拔掉这几颗最硬的钉子，战线就能持续推进，至於那些普通恶魔————根本不是我们率领的精锐军队的对手，哪怕那些精锐士兵只是普通人。」
矮人领袖铁锤放下酒杯，苦笑一声，那张被胡须遮住的脸上满是疲惫。
「猎杀？说得轻巧，之前的战斗，我们族中的超凡职业者已经折损了大半，剩下的那些，还要负责指挥军队、稳守防线。」
「如果抽调他们去猎杀那些大恶魔，一旦防线出现缺口，恶魔从侧翼冲进来，我们的普通战士根本挡不住。」
兽人战酋卡兹克点了点头，粗糙的手指用力揉着眉心，那道从额头斜贯至下颌的伤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我们也是一样，萨满们要维持战歌，让战士们不至於在恶魔的威压下崩溃，精英勇士要守在阵线最危险的地方，哪一环都抽不出人手。」
「上次我派了三名狼骑去追踪那头四臂恶魔，结果——一个都没回来，连屍体都没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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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拳头在膝盖上攥紧，青筋暴起。
「所以，我们只能在这里等死？等着那些大恶魔一个一个地磨掉我们的战士，等着恶魔们的耐心耗尽，发动总攻，把我们全部碾碎？」
阿斯塔禄的声音陡然拔高，右拳重重砸在桌上，震得酒杯跳起，酒水四溅。
愤怒过後，烈阳王心中涌现的是深深的无力。
虽然在神秘晶石所显露的片段中，他便已意识到了深渊恶魔的强大，并且也提前做好了应对措施。
事实上，他所做的应对措施也并非无用。
至少晨辉帝国一片安详，而快速结盟所组成的军队，也在这场终末之战中占据了与深渊恶魔对抗的主动，不至於一败涂地。
但即便如此，眼下的境遇也远远算不上好。
现在该怎麽办呢？
阿斯塔禄在心中疯狂地思考着。
将各族仅存的超凡职业者抽调出来，组成猎杀队？
风险太大，一旦防线崩溃，连现在的僵局都维持不住。
向其他种族求援？精灵自顾不暇，侏儒与半身人根本没有成建制的军队，至於那些游离在主流社会之外的种族，更是指望不上。
等待罗兰归来？
那个年轻人确实强大，可他终究只是一个人，而战场上的恶魔如同潮水，无穷无尽，杀了一头又来十头。
况且，谁也不知道他什麽时候才能回来————
思绪纷乱如麻，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找不到线头。
阿斯塔禄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正要开口说些什麽时，帐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
冷风灌入，吹得篝火猛地一窜。
一道修长的身影率先踏入大帐，深灰色的法师袍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灰蓝色的眼眸在众人脸上扫过，不疾不徐，带着惯常的冷静与从容。
紧随其後的是一个壮硕的身影，弯着腰钻进大帐，铜铃眼瞪得溜圆，嘴里还在絮叨。
「乖乖，这就是传送魔法？嗖的一下就从环月城跑到这儿来了，比骑马快多了！」
「埃利斯，你那老师还有没有别的门路？改天让她也教我两手，我以後偷——咳咳，赶路就方便多了！」
他的声音在看清大帐中凝重的气氛後，骤然低了下去。
矮人铁锤沉着脸，兽人卡兹克眉头紧锁，烈阳王面色铁青。
几位将领的铠甲上还带着未乾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汗臭与铁锈混杂的酸涩气味。
霍兰识趣地闭上了嘴巴，悄无声息地退到埃利斯身後，假装对帐篷角落里的旗帜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阿斯塔禄的目光在两人的面孔上掠过，眼中先是涌上难以掩饰的喜悦，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几分。
但当他仔细看过，确认那道挺拔的黑发身影并不在其中後，那抹喜悦如同被浇了一瓢冷水的炭火，转瞬便熄灭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要问些什麽，却只是沉默地坐回椅中，那只完好的手攥紧了扶手，指节泛白。
埃利斯将这些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却没有多说什麽。
他上前几步，微微弯腰，向在座的几位领袖依次行礼，动作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陛下，铁锤阁下，卡兹克阁下。
他直起身，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众人。
「方才在帐外，我听到了诸位的争执，那些盘踞在前线的大恶魔，确实是我们推进的最大障碍。」
矮人铁锤眯起眼，布满老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目光在埃利斯身上上下打量。
被胡须遮住的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只有一双深陷的眼睛在火光中微微闪动。
「年轻人，听你的意思————你们有把握可以解决他们？」
他擡了擡下巴，指向埃利斯身後那几道身影。
「恕我直言，这一路上我见过的年轻俊杰不少，有些人的本事确实比老一辈强，但那些大恶魔————」
他摇了摇头。
「不是我看不起你们，而是那些东西已经超出了年轻有为」能对付的范围，我们矮人最精锐的战士，身上穿着附魔铠甲，手里握着符文战斧，照样被它们撕成碎片。」
兽人卡兹克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热气，粗糙的大手抚摸着杵在地上的战斧斧柄。
那道贯穿半张脸的伤疤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没有铁锤那麽委婉，但也没有完全否定，只是沉声开口。
「年轻人，有胆量是好事，但战场不是靠胆量就能活下来的地方，你们几个————」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身上掠过。
「看着不像能活着回来的样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轻蔑，反而带着一种经历了太多生死後对年轻後辈的审视与担忧。
毕竟在战场上，他已经见过太多这样年轻的面孔，意气风发地走上战场，再也没能回来。
但与这两位领袖相比，从晶石中窥见过埃利斯所展现的天赋的阿斯塔禄并没有出言否定。
他只是轻轻敲击着桌面，思考了片刻，才沉声问道。
「埃利斯，你有把握吗？」
埃利斯迎上烈阳王的目光，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言语。
阿斯塔禄转向矮人和兽人领袖，语气沉稳了几分。
「这位是埃利斯·洛林，我晨辉帝国法师学院百年来最杰出的天才，左右不过是尝试，诸位若没有更好的办法，不如让他们试试看。」
铁锤与卡兹克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什麽。。
阿斯塔禄见状，挥了挥手，示意埃利斯上前。
而後起身走到大帐中央那张铺满地图的长桌前，用手指点出了几处标记，语速飞快地介绍着当前的战局。
哪片区域盘踞着什麽样的恶魔，哪条路线最容易被突破，那几个强大的恶魔各自有什麽样的能力。
埃利斯安静地听着，灰蓝色的眼眸随着阿斯塔禄指尖的移动缓缓扫过地图，将每一条信息记入脑海。
片刻後，他接过烈阳王递来的手令，微微躬身，便领着同伴们转身离开了营帐。
一出营帐，夜风裹挟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扑面而来。
远处要塞方向火光冲天，隐约能听见恶魔的嘶吼和金属碰撞的声响。
营帐之间的篝火在风中摇曳，将士兵们疲惫的身影拉得很长。
霍兰从後面追上来，铜铃眼瞪得溜圆，压低声音里满是焦虑。
「埃利斯，你脑子没烧坏吧？那几个大恶魔，矮人和兽人都搞不定，咱们几个————」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又把伸出的手指收了回去，面色越发难看。
「你、我、范布伦，还有那几个小姑娘？阿尔薇拉小姐倒是能打，可她说了从旁观察」，总不能指望她出手吧？还有娜塔尼亚老师，总不能让人家跟着去冒险吧。」
「不是，我的意思是，咱们这点人手，够塞人家的牙缝吗？」
范布伦没有出声，但他攥着剑柄的指节微微泛白，深灰色的眼眸在火光中明灭不定，显然心中也并不平静。
埃利斯却只是轻笑一声，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实的笔记。
月光落在深棕色的封皮上，边缘处磨损的痕迹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他翻开其中一页，灰蓝色的眼眸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快速扫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放心。」
他合上笔记，看向远处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
「到时听我指挥便是，而且————」
埃利斯看向霍兰，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调侃。
「霍兰，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冒险生活吗？在一场圣战之中，打响我们破晓余烬团的名号！」
「那叫余烬破晓！」
霍兰纠正了团队名称，铜铃眼瞪得溜圆，随後转头看向身後的众人，轻轻叹了口气。
如埃利斯所说，他确实渴望这种堪称传奇史诗般的冒险人生，但团里的成员，可跟他构想的完全不一样。
「算了。」
牧师摆了摆手。
「鲁道夫不在，你就是咱们里头脑子最好的，听你的就是。」
埃利斯嘴角微微上扬，不再多言，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笔记，迈步朝远处那片火光冲天的战场走去。
霍兰嘟囔着跟上，范布伦沉默地走在最後，几人身影很快被营地间摇曳的篝火与浓烟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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