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薇薇是被梦吓醒的。

  梦里她爹一直走一直走,她追不上,喊不出声,急得浑身是汗。最后她爹回过头来,那张脸她没见过,但梦里的她知道那就是她爹——满脸的皱纹,眼睛浑浊,嘴唇干裂,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他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我女儿。”

  沈薇薇猛地睁开眼,胸口像被人踹了一脚,闷得喘不上气。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盯着帐顶那朵绣歪了的牡丹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梦,不是真的。

  但她爹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她记得清清楚楚。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平静的、笃定的、像在陈述事实一样的语气。

  你不是我女儿。

  沈薇薇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凉意从脚底窜到头顶,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走到梳妆台前,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蜡黄,眼睛肿得像桃子,左边脸颊还有昨天自己打的那一巴掌留下的淡淡红印。

  丑。真丑。

  她捧起凉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衣领上,凉飕飕的。她抬头看着镜子,水珠挂在睫毛上,视线模糊了一片。

  “你不是我女儿。”

  梦里的那句话又冒出来,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

  她确实不是。真正的柳如絮是沈家的远亲,而她——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她的记忆是假的,她的身份是假的,她的脸可能也是假的。她唯一真的东西,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怎么也甩不掉的疲惫。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脸,开始换衣服。

  今天穿的是那件月白色的常服,宽大的袖子,层层叠叠的裙摆,走起路来像一朵移动的云。这身衣服是太子妃的标配,好看但不方便,上个茅房都得解半天腰带。

  她刚系好最后一根带子,门被人敲响了。

  “太子妃,殿下请您去前厅用早膳。”是太监的声音,尖细尖细的,听着像指甲刮黑板。

  沈薇薇愣了一下。李睿从来不会叫她一起吃饭。三年了,他们各吃各的,偶尔在宴席上碰面,也是各坐各的,客客气气地演给外人看。

  “知道了。”

  她推门出去,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刺眼,她眯着眼往前走,路过荷花池时,发现池子里的荷叶又多了几片,绿油油的,铺在水面上,有几颗露珠在叶心里滚来滚去。

  前厅里,李睿已经坐在桌边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不错。桌上摆着七八碟小菜,两碗粥,一笼包子。他面前的粥已经喝了大半,显然等了有一会儿了。

  沈薇薇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昨晚睡得好吗?”李睿问,语气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还行。”

  “你眼睛肿了。”

  沈薇薇下意识摸了摸眼角:“没睡好。”

  李睿没有再问,拿起一个包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沈薇薇接过来,咬了一口,是肉馅的,汤汁在嘴里炸开,烫得她直吸气。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沉默地吃完了这顿早膳。

  沈薇薇喝粥的时候,余光一直瞟着李睿。他吃东西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数数。吃完了,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和手指,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像在完成一项仪式。

  “昨天的事,”李睿放下帕子,“柳如烟都告诉我了。”

  沈薇薇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差点忘了,柳如烟是太后的人,而太后和李睿是死对头。柳如烟告诉李睿,就等于告诉敌人。不对——柳如烟告诉李睿,是因为李睿让她盯着自己?还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两面派?

  她脑子转了一圈,没转明白。

  “她说了什么?”

  “说你蹲在铁门前哭了半个时辰,说你把脸贴在门上叫你爹,说你哭完之后吃了一碗馄饨,还说——”李睿顿了顿,“说你吃东西的样子很丑。”

  沈薇薇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

  “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因为她是孤的人。”

  沈薇薇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你说什么?”

  李睿没有重复。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才说:“从清音寺那天起,柳如烟就是孤的人了。太后以为她还在为自己卖命,实际上她每一条消息都是孤审过的。”

  沈薇薇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所以你留着她,不是因为要拿她换人?”

  “换人?”李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谁跟你说要换人?”

  沈薇薇咬住了嘴唇。柳如烟说的。柳如烟说李睿留着她,是为了有朝一日用她去换他那个被太后关起来的心上人。但如果柳如烟已经是李睿的人了,那她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没人跟我说。”她低下头,把筷子捡起来,在桌上对齐,“我自己猜的。”

  李睿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点沈薇薇看不懂的东西。但他没有追问。

  “你爹的事,”他换了个话题,“孤已经在安排了。但需要时间。”

  “多久?”

  “一个月。可能更长。”

  沈薇薇攥紧了筷子。一个月。她爹在暗牢里多待一天,她就多难受一天。但她知道急没有用,她连一把锁都打不开,急有什么用?

  “我能做什么?”她问。

  李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活着。”

  “什么?”

  “活着,别死,别被抓,别做傻事。”李睿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爹的事,孤来办。你的事,是当好太子妃。”

  沈薇薇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破绽——一点敷衍、一点不耐烦、一点“你真是个麻烦”的暗示。但她什么都没找到。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一个老板在给员工分配任务。

  “殿下,”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是我的人。”

  “我是说,你为什么帮我救我爹?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李睿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沈薇薇的脚边。

  “因为你死了,孤还得再找一个太子妃。”他的声音从窗前飘过来,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味道,“找一个像你一样好用的,不容易。”

  沈薇薇盯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

  好用。这就是她在他眼里的价值。好用,像一把好用的刀,一匹好用的马,一个好用的人。

  “我知道了。”她站起身,朝他行了个礼,“臣妾告退。”

  她没有等他回应,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听到身后传来李睿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窗纸。

  “沈薇薇。”

  她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爹的事,孤不是在帮你。是在帮我自己。”

  “为什么?”

  “因为你爹知道的事,太多了。”

  沈薇薇站在门口,阳光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

  她没有再问,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回到偏殿,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李睿说得对。她爹知道的事太多了。组织为什么要关她爹?不是因为欠债,是因为她爹知道组织的秘密。而李睿要救她爹,也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她爹脑子里的那些秘密。

  她从来不是中心。她只是一条线,把这些人串在一起。

  沈薇薇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暗格,取出那本情报簿。她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封面的牛皮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卷了起来,是她翻过太多次了。

  她忽然觉得这本簿子很可笑。她记录了那么多人的信息,分析了那么多人的动机,到头来,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清楚。

  她把簿子放回去,关上暗格,然后趴在梳妆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没有哭。只是不想看镜子里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姐姐,是我。”

  柳如烟。

  沈薇薇抬起头,揉了揉脸,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然后去开门。

  柳如烟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碟点心。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衣裙,头上戴了一朵绢花,看起来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但沈薇薇知道,这个女人杀人时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进来吧。”

  柳如烟走进来,把点心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边,翘着腿,四处打量沈薇薇的房间。

  “姐姐的房间好素啊,连个花瓶都没有。”

  “我不喜欢花瓶。”

  “那你喜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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