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红枣桂圆粥,沈薇薇到底没喝成。

  不是因为赌气,是刚端起碗,喉咙里就涌上一股腥甜。她偏头咳出来,帕子上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知书脸色煞白:“太子妃——”

  “别声张。”沈薇薇把帕子攥进手心,声音压得很低,“去把药拿来。”

  那是她每天都要喝的药。不是什么调理身子的补品,是压制体内寒毒的方子。“七月”这个身份不是白来的——她被喂了十年的毒,身体早就千疮百孔。白天咳血、畏寒、乏力,全是寒毒发作的症状。只有夜里杀人见了血,毒性才会暂时压下。

  她的命,是靠刀尖舔血续着的。

  知书把药端来,沈薇薇一口气灌下去,苦得皱眉。这药她喝了三年,愣是没习惯。

  “太子殿下刚才……”知书欲言又止。

  沈薇薇知道她想问什么。李睿那句“光洁如瓷”确实过分了。堂堂太子,当着下人的面说自己女人的身体,这不是帮她,是给她拉仇恨。

  但也确实替她挡了一劫。

  柳丞相再不要脸,也不好意思继续追问女儿屁股上有没有胎记了——太子都说了没有,你一个当爹的非要验,是想证明太子在撒谎?还是想证明自己女儿不检点?

  这招够损,也够狠。

  “去查查,殿下今天早上怎么那么巧出现在院子里。”沈薇薇擦了擦嘴角的药渍,“我不信他是碰巧路过。”

  知书领命去了。沈薇薇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一刻没停。

  昨晚她杀了一个人。

  不是北境的人,是朝廷里一个三品官。影七送来的消息:此人手里有她父亲的把柄,若不除掉,父亲必死。

  她没犹豫。换上夜行衣,翻出东宫,潜入府邸,一刀封喉。

  干净利落。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今早看到李睿的眼神,她突然不太确定了。

  那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得不像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傍晚时分,影七传来消息:柳丞相的人去了护国寺,查到了沈薇薇“上香”那天的记录——记录显示她只在寺里待了半个时辰,但来回路上花了将近三个时辰。

  “他在算时间。”沈薇薇盯着密报,“半个时辰上香,三个时辰在路上……他怀疑我那三个时辰去干了别的事。”

  “小姐,要不要做掉那个查记录的?”

  “不急。”沈薇薇把密报烧掉,“他查得越仔细,越证明他还没有实锤。等他真的查到了什么,再动手不迟。”

  影七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说。”

  “太子殿下今天下午召见了暗卫统领墨羽,密谈了一个时辰。”

  沈薇薇手指一顿。密谈一个时辰?李睿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能抽出一个时辰专门跟墨羽密谈,谈的事一定不小。

  谈什么呢?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沈薇薇迅速躺回软榻,拉好被子,调整呼吸——三秒后,她面色苍白,嘴唇发干,活脱脱一个久病初愈的弱女子。

  李睿推门进来,手里又端着一碗药。

  还来?

  沈薇薇心里骂娘,面上却虚弱一笑:“殿下怎么又来了?”

  “爱妃的药忘了喝。”李睿坐到床边,舀起一勺药递到她唇边。

  沈薇薇闻了闻,眉头微蹙。这药的味道不对——跟知书端来的那碗不一样。

  “这是什么药?”她没接。

  “太医新开的方子,安神助眠。”李睿眼神温和得不像话,“爱妃这几日睡不好,孤心疼。”

  沈薇薇心里警铃大作。

  她这几天确实睡不好——夜里出去杀人,回来天都快亮了,能睡好才怪。但李睿怎么知道她睡不好?她在人前可从没露出过疲态。

  除非……他知道她夜里不在。

  “殿下有心了。”她接过药碗,没急着喝,“臣妾待会儿就喝。”

  李睿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抹去她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

  沈薇薇僵住了。

  那是血。

  今天早上咳血留下的,她明明擦干净了。

  “爱妃的咳疾,似乎又重了。”李睿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夜里风大,还是少出门为好。”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沈薇薇攥紧了被角,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

  不是怀疑,不是猜测——是知道。

  她抬起眼,对上李睿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她看不透的……温和。

  像猎人看着已经踩进陷阱的猎物。

  “殿下在说什么?”她笑着装傻,“臣妾夜里都在睡觉,能出什么门?”

  李睿没再追问,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今晚月色不错。”他回头看她,“爱妃要不要出去走走?”

  沈薇薇正要拒绝,忽然看见窗外有个人影一闪而过——是墨羽。

  墨羽手里提着一个什么东西,放下后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李睿弯腰捡起那个东西,转身走回来,放在沈薇薇面前的矮几上。

  是一把匕首。

  刀刃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

  沈薇薇的脸色彻底变了。

  “昨晚礼部侍郎刘大人死于府中,一刀封喉。”李睿的声音平缓得像在念公文,“刺客手法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很不巧——刘大人府上有个值夜的家丁,躲在假山后面,看见了刺客的背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薇薇身上。

  “那家丁说,刺客身形瘦小,像个女子。翻墙时露出过一截手腕,白得像雪。”

  沈薇薇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子里。

  “孤想了很久,东宫里谁的手腕这么白。”李睿慢悠悠地说,“后来发现,爱妃的手腕就很白。”

  “东宫白手腕的人多了。”沈薇薇嘴硬。

  “但能在刘大人府上来去自如的,不多。”李睿笑了笑,“更何况,刘大人手里有你爹的把柄——这件事,孤也是前天刚查到的。爱妃昨天就动了手,消息倒是比孤还灵通。”

  沈薇薇不再辩解了。

  她站起来,跟李睿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只隔了那把带血的匕首。

  “殿下想怎样?”她问,声音冷下来。

  白天那个病恹恹的太子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危险的气息——那是“七月”的气息。

  李睿看着她的变化,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孤说过,伪装太累,不如合作。”

  “合作什么?”

  “你帮孤杀人,孤帮你救爹。”

  沈薇薇眯起眼睛:“殿下要我杀谁?”

  “很多。”李睿淡淡道,“这朝堂上,该死的人太多了。孤不方便动手,你也不方便活得太久——但如果我们联手……”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沈薇薇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她终于开口,“上次你说合作,结果是让我跳进你的局里当棋子。”

  “这次不一样。”李睿伸出手,“这次,孤先交投名状。”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沈薇薇面前。

  沈薇薇展开信纸,瞳孔猛地一缩——是父亲的字迹,内容只有一个地址。

  “你爹在北境一个隐蔽的据点里。”李睿说,“孤已经派人去救了,三天后,他就能回到京城。”

  沈薇薇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为什么?”她问,“你明明可以拿我爹要挟我,为什么要先放了他?”

  李睿看了她片刻,忽然伸手,替她拢了拢垂落的碎发。

  “因为孤不想用一个爹来要挟一个女人。”他说,“太下作了。”

  沈薇薇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从李睿嘴里听到一句不像算计的话。

  “而且——”李睿收回手,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表情,“你爹回来后,你就没有后顾之忧了。没有后顾之忧的‘七月’,才是最好用的刀。”

  ……果然还是算计。

  沈薇薇翻了个白眼,但这次,她把手伸了出去。

  “合作可以。但下次再试探我,代价可就不止一条命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

  李睿的掌心干燥温热,沈薇薇的手指冰凉微颤。

  窗外,月亮爬到了正中央。

  “对了。”李睿忽然开口,“爱妃今晚还出去吗?”

  “……殿下管得着吗?”

  “管得着。”他松开手,语气温柔得要命,“因为从现在起,爱妃夜里出门要给孤写假条。”

  沈薇薇:“……”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杀合作伙伴。

  但真的很想捅他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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