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瞎子而言,黑夜与白天也没什麽分别,反正入目之内,都是一片漆黑。
「左一百二十米。」
林如海轻轻发声。
李元霸的身影便出现在左边一百二十米左右的位置,藏身这里的暗哨被他揪起,声音都未发出,便陷入昏迷。
「右七十米。」
咻!
李元霸脚尖一点,离开这个暗哨的位置,行动近乎无声,只有树木被行动时带起的风流惊扰的细微波动,在这夜色笼罩的林中,即便最敏锐的暗哨,也无法察觉到这点变化。
他甚至都没能反应过来,李元霸就来到他身後,又是一掌,将他击晕。
林如海就这样一步步接近李密大营。
他走得很快,因为这类暗哨往往有换岗的时候,换岗就是最大的破绽。
即便走得很快。
他的行动仍旧无声。
足经的感知已经扩散到了一里之外,林如海参照了主神林如海的精神扫描,将足经的感知从可窥见任何一人的体内变化,变成了能确定范围内的物体气息,这样一来,方圆一里内,任何痕迹对他来说都无所遁形。
那些隐藏得很好的暗哨,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在他的观察之下。
李元霸只需要隐匿身形,清除两百米内的暗哨,就足以保证他的行动绝无任何人发现,甚至可以帮他走到蒲山公营的山门之前。
但他并未真正接近这个距离。
在距离蒲山公营内尚有百米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盘膝而坐,庄重地从背上取下木琴,搁置膝上。
李元霸回到了他身後,也只掀起了一点细微的风动,仅仅吹起了林如海的发丝,连衣角也只能轻轻撼动。
下一刻。
李元霸摇了摇头:「俺还是不能理解这个。」
「无妨。」林如海道,「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可以帮你,只要你在我离开之前理解这个就可以了。」
鲲鹏游分为鲲与鹏两种变化,鲲形力大无穷,真气近乎无尽,随手一击便似天崩之力,纵然如宇文化及、独孤盛这类强人,也无法从正面挡下他随意的一拳。
而鹏形则注重速度,瞬息而发,行千里而无声息,百米不过瞬息而至,出招快得风声也不闻。
可惜。
李元霸的本能只理解了鲲形,而学不会鹏形,也就无法领悟鲲鹏游的奥秘,将这力速的极致结合起来。
所以林如海感慨他没有自我,领悟全靠本能,只去感受与自己本性贴合的东西,武功虽然天生,却极难突破自我,或许会永远卡死在大宗师之前的关卡,成为大宗师下第一人,却难以触摸到大宗师的武道境界。
唯有与林如海同行时,被林如海神染,方能施展出鹏形的一些奥妙。
林如海静坐在原地。
脚掌已不再贴合地面,但他身体与大地的接触面变得更多、更广,无数对地面造成的痕迹沿着大地向他传达过来,被他接受。
他看到」了。
军营外巡逻的卫兵。
营帐中休憩的士兵。
低声商讨的底层军官。
一簇簇架设起来的篝火。
但这些并不是他想要的东西。
他的精神沿着大地不断地向外探索,向蒲山公营内蔓延,感知其中的情绪变化。
「与杨广接触的这段时间,我遇到的人更多,接触的人也更复杂,还有许多本地的高手,以及我对变天击地的塑造。
「这些,让我对於人的精神,有了更深的领悟。
「人的精神,会被肉体影响,当人寒冷到失温时会出现幻觉、肉体伤痛时也会出现幻觉、饮酒也会有幻觉、中毒也会有幻觉,做梦也会有幻觉————
「所谓的幻,就是精神不受控的高强度活动。
「武者的精神奥妙,则是将自己的精神掌握,让自我压倒本能。
「我的根基,出自笑傲、主神空间,注重气也就是能量的提升,忽略了精神,再加上龙蛇的国术争斗,遂将武功放在自我之上。
「所以李元霸天生契合鲲形,本能练功。
「传给翟娇的雌场转动也会觉醒内心的雌,被雌性压倒自我,走上越强越娘的道路。
「但因为失去了自我,元霸对鹏形的理解极难,雌场转动的实质上限,其实也只有七十五重天的力量,若想真正突破七十五重天的桎梏,达到九十重天阴阳分裂境界,则需要做到自我突破。
「直至此刻,接触了无数形形色色的人,看到了杨广在生龙经的推动下,在武功的影响下,转而唤醒了曾经的狡诈与霸念,我方才明白,人之精神原来是如此玄妙,亦是如此的简单。」
林如海的手放在了琴弦上。
他的感知还在放大。
一个又一个被他感知到的兵士,他们的形影在林如海的眼」中,变得清晰起来,而且这些身影本身亦开始散发出精神的波纹,如同雨中的湖面,一个又一个波纹散开、互相碰撞。
林如海便感知着他们的波纹,如同信号基站一般,将他所看」到的精神世界,从军营的一角,不断扩展,乃至於整个军营。
营中。
正在思索攻克洛口计策的李密猛地擡头。
「密公?」沈落雁不解地看着他。
「无事。」李密皱眉,「只是心血来潮,觉得好似有不妙的事发生了。」
沈落雁道:「密公还是担心翟娇回归之後,联络翟让於荧阳及附近的旧部,与密公决裂?」
李密道:「她若有理智,就不会这样做。洛口未克,王世充、裴仁基、刘文恭等大军皆至,何况她还没有什麽证据,此时若与我闹翻,只是自寻死路,白送王世充平瓦岗的功劳。」
铮!
一声琴音,突兀地出现在李密耳畔。
这声音很近,近得仿佛就在耳边,又很远,远得不知所踪。
李密皱眉:「谁在弹琴?」
蒲山公营,投效者甚,若不好好管教,六万兵力还不如一万兵力好用,因此李密治军甚严,此刻的琴声,不正代表有人犯了他的军纪,竟在此时还贪图享受吗?
说话之间,琴音奏起,迅速谱成曲调。
李密掀开营帐,沈落雁、徐世、王伯当紧随其後,帐外亲卫也在左顾右盼,寻找琴音来源,却不得知。
琴音越发绵密。
听着琴音,李密莫名地生出恼怒的情绪,洛口僵持、王世充得援、瓦岗寨内局势变得紧张,翟让隐藏武功令他措手不及,南海派更多次回绝————
为何他李密事事不顺?
为何这天下人,都要与他作对?
为何————
「不对!!」
李密厉喝一声,地煞拳的煞气冲心,冰凉感觉稳住了他的心绪,回头一看,亲卫们神色紧张,徐世积、王伯当一脸凝重,沈落雁更是拔出腰间武器。
「主公,这琴声不对!」
琴音愈发绵密,愈发悠长。
营帐中。
有老兵枕刀而眠,但睡眠中的他心跳并未缓慢下来,全身的神经紧绷,仍处於紧张的情绪中。
他是瓦岗寨的老兵,自李密加入後被分到蒲山公营,历经大小战役数次,多次被张须陀像狗一样撑着杀,即便不在战场,也需长久时间才能安眠,更何况此时两军对垒,杀劫随时会起。
他曾遭遇过劫营,也曾跟着瓦岗寨的头领去劫营,他明白,夜晚并不是安眠的时候,只是身体扛不住劳累的罢工。
「杀————杀————」
一个兵士正在做噩梦,口中呢喃着模糊的字眼。
他是一个新兵,并未经历过大战,但两军对垒,时常会有小摩擦产生,他曾见到过这类摩擦,看到昔日吃饭吹牛的同僚变成屍体,倒在身边。
「娘————」
有人在梦中低鸣,这是一位起义的兵士,全家被官府害死,但拿刀反抗,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
这就是战场。
这就是最普通的士兵。
他们身上没有太多建功立业的雄心,有的是被仇恨赶上战场,有的是投军以求谋生,然後就被战场的残酷杀戮冲击心灵,被最纯粹的你杀我、我杀你的残酷现实折磨。
无数的情绪在波纹中扩散,被林如海感知。
他便以此为弦,奏起琴音。
七弦无形剑的琴音与紧绷的情绪神经结合,人体的恐慌被激活,残酷现实将他们的精神唤醒,醒在了他们在战场中平常所见、噩梦所想的幻觉之中。
「杀!!」
老兵汗毛炸裂,仿佛听到了铁蹄的声响。
久战的经验让他瞬间惊醒,本能就判断出有人劫营,有敌人正在接近营帐————不!
有敌人已经摸进营帐了!
噗!
枕中刀抽出,黑暗的营帐内,他一刀砍死了身边的士兵。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熟悉而真实的触感,让神经紧绷的他更加紧张。
有血。
是敌人。
不是梦!
不然怎麽会这样真实?
「敌袭!敌袭!」
他紧张地大叫起来。
凄厉的声音犹如一声鬼嚎,划破长空,也划破了各处营帐,那一个个士兵满目疮痍的心。
「敌袭!敌袭!」
「他妈的,谁砍我了?敌人,是敌人,不准过来!」
「不要靠近我!去死!」
「杀!敌袭!杀!杀!!」
恐慌炸开的同时。
杀戮随之上演。
第一个死者出现时,温热的血溅射在周边人的身上时,熟悉的血腥味飘散到士兵的鼻腔时,恐惧、紧张,便将他们一个个催化成杀人利器。
他们不是想杀人。
而是在黑暗的环境中,分辨不出谁是敌人,只能拿起武器,砍杀靠近自己身边的任何人。
零星的火光根本照不亮整个兵营。
更何况已是後半夜,看火的士兵也没剩几个,除了几个将领的主帐,搭建的篝火大半都熄灭了。
「兵营被攻破了,快走哇!!」
靠近兵营旁边的士兵推开拒马、栅栏,逃进黑暗。
这是一个开始。
更多在外围的士兵在惶恐中四散逃离。
而位於中心营帐的士兵们,他们所能做的便只有杀。
为了各自的安危,互相厮杀!
当李密察觉到琴音不对劲,厉喝震醒亲卫时,第一声敌袭也随之响起。
李密赶紧调集亲卫,才走出主帐的篝火边缘,就看见一个小校浑身是血的奔来,看到李密的同时,仓皇地跪下。
「密公!不好了,营啸!」
李密已是大汗淋漓:「亲兵队,随我弹压!」
沈落雁等人也分别率领一支卫队,举着火把,杀入混战的士兵中。
「住手!我是李密,全部住手!」
李密举着火光,照亮自己,真气助长声势,竟以一人之力,压下附近上千人的喊杀声。
在呐喊的时候,他顺势一脚,踢下了附近两个陷入恐慌的营啸士兵的武器。
两个士兵见到李密,心中一松。
不只是他。
更多士兵也擡头看到了火光照耀下的李密。
有人立即听话,停下手来。
有人更激动呼喊,向李密的位置赶去:「密公在那里,去密公那!」
噗!
他死了。
因为他碰到了一个被恐慌填满的士兵。
「不许靠近我!给我去死!去死!去死!」
短短几分钟内,已死了太多人了。
人终究是自私的动物。
李密的声音可以压过这上千人的喊杀声,但他的威望,却压不住这里的每一个人。
被杀戮吓得疯魔的士兵,所信任的只有手中的刀,只有身边没人,才能带给他们安全感。
更何况。
琴音,从未停下。
那些挑拨着紧张、恐惧的声音,融入了喊杀声中,融入了每一个士兵的情绪之中。
李密的声音,只让这附近的千人安静了一秒不到。
下一刻。
更疯狂的杀戮再起。
「不许挡着我,我要去密公那!你挡我,你要害我?你是敌人,去死!」
「滚,不许过来!你要杀我?你是敌人!去死!」
李密看着飘扬的血液,翻滚的人头,内心既是愤怒,亦是冰凉。
这些士兵,是他实现野心的资本,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现在却在疯狂地损失。
李密大袖一挥,带领亲卫队杀入其中。
「缴械不杀!」
「停手,缴械不杀!」
他只能以杀止杀,用更精锐的力量,迫使这些杀疯的士兵丢下兵器。
然而————
铮!
琴声凄厉,更多士兵的情绪被挑起。
「李密杀人了!」
「我为李密而战,为何杀我?」
「李密投降了,李密要干掉我们!」
「杀出去!」
「杀出这里!」
「都不准过来!不准靠近我啊!!!」
反抗更甚。
李密心都在吐血,他猛地擡头,遥望远方。
「琴音————是琴音搞鬼!
「集结高手,找到琴音来源,不找到琴音,恐怕只能看着这场营啸将我兵营搅翻,令我兵力十不存一!」
马蹄声响起,沈落雁和徐世积赶了过来。
「密公,亲卫队也弹压不住,琴音古怪,我————我甚至都想将所有士兵全部杀光,阻止营啸。」
李密喝住亲卫,双目充血,赤如兔瞳。
「谁在弹琴,找到他—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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