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启明这边,才刚定下了针对赵家屯的计划,那边就来了个刘秘书要从上到下盯着他们干活。

  有这么一尊大神压在上头,自己那点小动作还敢往外掏吗?

  要是被刘秘书撞上了,别说锄掉赵家屯了,自己这顶帽子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刘秘书又坐了一会儿,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起身离开了。

  送走了刘秘书,团长心情大好,把三位副团长叫到一起,用力拍了拍桌子,打了一针强心剂:

  “你们都看到了,刘秘书亲自表态要来帮咱们撑腰!

  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好表现,配合刘秘书打开工作团的局面!

  谁要是给我掉链子,别怪我到时候不讲情面!”

  老李和老赵连连点头,拍着胸脯表了态。

  孙启明也点着头,嘴上应着“一定一定”,但笑容已经僵在了脸上。

  他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点了根烟闷头抽了两口。

  烟灰掉在桌面上,他也懒得去掸。

  想了半天,他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子里,冲外头喊了一声:

  “佟贵!”

  佟贵急急忙忙跑了进来,一进门就看到孙启明那张铁青的脸,

  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问:

  “孙团,怎么了?”

  孙启明咬着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蹦出一句话:

  “赵家屯那边的事……先停了。”

  佟贵愣住了:

  “啊?停了?”

  “停了。”

  孙启明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甘,但又无可奈何,

  “刘秘书现在就在这一片盯着,咱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岔子。等风头过了再说。”

  佟贵见孙启明脸色铁青,连忙说:

  “孙团,您先别急,坐下消消气。”

  孙启明双眼盯着桌面,呼吸粗重。

  佟贵从暖瓶里倒了杯热水,塞到孙启明手里,等他把杯子端起来抿了一口,这才试探着开口:

  “孙团,我的意思是,针对赵家屯的事儿,不能完全停了。停了,就前功尽弃了。”

  孙启明抬了抬眼皮,目光里带着问询。

  佟贵低声说:

  “查账本这事儿,动静太大,得翻他们的工坊账目、仓库单据,一查就得闹出动静来。

  刘秘书在这边盯着,咱要是大张旗鼓去查账,被刘秘书知道了,不好交代。

  这事儿可以往后拖一拖,等刘秘书走了再说。”

  孙启明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但是有两样事,现在就可以做,而且不显山不露水。

  头一样,卡他们的化肥和农具。

  赵家屯那地,光靠粪肥根本不够。

  马上就要春耕追肥了,县农资站的化肥指标,咱给赵家屯压一压,拖上十天半个月,他们地里的苗就黄了。

  这事儿只要跟县里打个招呼,明面上,是物资紧张,优先保障其他更困难的公社,谁也挑不出毛病。”

  佟贵接着说:

  “第二样,内应。咱派人跟屯子里的人接触,给点蝇头小利,当咱们在赵家屯的耳朵。

  隔三差五递个话出来,屯子里什么动静都瞒不过咱们。

  等工作团要动赵家屯的时候,有这么个内应在里头,事半功倍。”

  佟贵说完,往后退了半步,等着孙启明表态。

  孙启明端着搪瓷缸子,盯着里头浮沉的碎茶叶末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屋子外头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听不见了。

  良久,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往下松了松,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你说得有道理。”

  他抬头看向佟贵,带着赞赏之意,

  此人不愧是自己的左膀右臂,关键时候,还是靠得住的,

  “卡化肥的事儿,你明天去县里,先找农资站里,咱们的自己人把话说明,让他们把赵家屯的化肥单子压到后面去。

  至于内应……你亲自去一趟屯子,别让人看见,

  找个由头,比如去屯子里收山货的,跟人接上头。

  至于好处,就说只要肯帮忙,等这阵风头过了,工作团的名额我给一个。”

  佟贵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笑:

  “好嘞,孙团,您放心,我这就去办。”

  说完,佟贵转身推开门,迈着碎步快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院子里。

  .........

  当天下午。

  一军用吉普车沿着土路颠簸着拐进营地岔道,

  在离营地木栅栏门还有几百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车门打开,刘秘书一个人走下来,穿一件深灰色中山装,脚上是黑布鞋,没有带司机,也没有带随行干事,

  看着远处的营地,刘秘书心里颇有些感慨,

  不想时隔几个月,自己还会有再来这里的时候,

  他当即迈步走向营地。

  顾昂正在院子里劈柴,吉普车的轰鸣声,引起了他的注意,

  知道自己营地所在的人不多,而这之中,能开车来的,更是一只手数得过来,

  略一思索,他大概猜到是谁来了,

  前些日子,张主任跟他提到过,将大棚覆膜的事情上报给了严首长,

  想来是对方派人来营地核实了,那多半会是对方身边的刘秘书,刘秘书曾经来过营地一次。

  他放下手中斧头,快步出了营地去验证来人的身份,

  如果真是刘秘书,对方可不知如今的营地,安防体系已经升级过了,

  万一误触了什么机关,在营地里受伤了,那他顾昂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出了营地,越过几道防线,就见一个中年男人正朝他这边走过来,

  正是上次来过的刘秘书!

  顾昂装作一副意外的样子迎上去,

  “刘秘书?您怎么一个人来了?”

  刘秘书笑了笑,伸手跟顾昂握了一下:

  “怎么,不欢迎?”

  “哪能呢,欢迎还来不及。”

  顾昂侧身让路,“您快请进,不过要小心些,你也知道,我这人胆子小,在营地周围布置了不少陷阱。”

  刘秘书这才想起来还有这茬,顿时有些冒冷汗,

  跟在顾昂后面,迈步走入营地,目光不动声色地在营地里扫了一圈。

  他上一次来营地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那时营地四周只有一圈粗木桩子拒马,

  这回不一样了,拒马更加密实,

  营地大门也换了,换成了两扇厚实的松木门板,门轴上了铁箍,门后还横着一根碗口粗的门闩。

  在拒马外,原本只有一道陷阱防线,现在这防线又往外扩张了不少,

  他能看出来,这营地周围的安防明显是下过功夫的,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功夫。

  这地方离屯子远,又挨着山林,看样子这周围的日子的确不太安生。

  顾昂走在前面,领着刘秘书穿过院子。

  刘秘书余光一扫,发现院子靠东边那片空地上,又立起了一座新的大棚,比上次来时看到的那座老棚大了整整一圈。

  走近了看,大棚表面的覆膜跟老棚不一样,

  老棚用的是动物皮膜,白里透黄,厚实但隐隐透着腥气。

  新棚的覆膜则是一种莹润的油布,表面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绷得紧紧的,远远看去像一口倒扣的大瓷盆,

  顾昂注意到了刘秘书的目光,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这位大领导专门跑一趟,十有八九就是冲着大棚覆膜来的。

  他也不点破,干脆放慢了脚步,侧身朝新大棚一伸手:

  “刘秘书,要不先看看这个?”

  刘秘书点了点头,跟着顾昂朝新大棚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棚子。

  棚内的温度比外头高出一大截,一掀帘子就是一股湿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棚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菜畦,嫩绿的菜苗从土里钻出来,叶片水灵灵的,长势喜人。

  刘秘书站在棚里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层覆膜的边缘,又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才回头问顾昂:

  “这油布,是个什么门道?”

  顾昂站在一旁,笑着说:

  “刘秘书,这油布的工艺说穿了也不复杂。

  主要材料是动物油脂和松脂,按一定比例调配成混合油脂,

  然后再用这种混合油脂去浸润布料,通过几道工序的处理,就能织成这种专用的油布。”

  他伸手从棚顶边缘扯下一块边角料,示意刘秘书看:

  “这种油布有两个好处。

  一个是透光性,它能把白天的日头光透进来,让棚里的庄稼能晒到太阳。

  另一个是能隔住热量逸散。

  白天晒进来的暖和气儿,到了晚上不容易散出去,夜里棚内温度比外头能高出十来度,

  开春这段时间,刚好能扛住霜冻。”

  刘秘书摸了摸油布,又找角度对着透进来的日光看了看。

  油布薄厚均匀,经纬分明,入手柔韧但不软塌。

  他打量了片刻,才开口问:

  “效果怎么样?”

  顾昂说:“比之前那种用动物皮膜做的覆膜还好。

  皮膜虽然也透光保温,但皮膜厚了透光差,薄了又容易破,而且遇潮容易发霉老化。

  这种油布轻便、结实,工艺也简单多了,

  只要调好了混合油脂的比例,布浸透了油,晾干就能用,不需要复杂的工具,有个大锅和几口大缸就能干。”

  刘秘书连连点头,目光一直落在油布上没移开。

  顾昂接着往下说:

  “不单是营地这边,之前赵家屯那边也搭了几个大棚。

  去年冬天最冷那阵子,屯子里的乡亲靠着这几棚菜,吃上了新鲜青菜,不用光啃咸菜疙瘩和干菜帮子了。”

  刘秘书听到这里,目光从油布上移开,落在顾昂脸上,嘴角渐渐浮起笑意。

  他上下打量了顾昂几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赏识:

  “小顾同志啊,你这个人,不但脑子聪明,还懂得把好事做到乡里乡亲身上去。

  这年头,能独立搞大棚的人,还找不出来,

  但你既能把这个东西钻研透了,又舍得拿出来让全屯子的人都吃上菜,不容易。”

  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在营地里待着,有没有兴趣出去当个一官半职?”

  顾昂一愣,赶紧连连摆手,笑着说:

  “刘秘书,您太抬举我了。我就是个在山里头讨生活的,弄点手艺活儿还行,

  当官搞管理那套,我实在不行,也坐不住那个冷板凳。”

  刘秘书见他推辞得干脆,也没再坚持,只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急,你好好琢磨琢磨,往后再说也不迟。”

  两人说着话,出了大棚,回到了营地里的堂屋。

  推开堂屋的门,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把粗瓷茶壶和几只茶杯。

  林晚秋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见是刘秘书,先是一愣,随后顿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当日饭局上,张主任说的果然是真事儿!

  这位刘秘书,对于营地来说,可是贵客,

  她连忙擦了擦手,端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走过来,

  把茶沏上,又拿出一碟子炒瓜子摆到桌上,朝刘秘书微微点了一下头,轻声说了句“领导慢用”,便退了出去。

  刘秘书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神色收敛了几分,正色说道:

  “顾昂,我今天一个人来,就是不想把动静搞大了。

  跟你直说吧,我这次下来,是有一桩正经事要请你帮忙。”

  顾昂坐直了身子:

  “您说。”

  刘秘书说:“开春以后这阵子,低温来得厉害。

  县里好几个公社报到上面,说他们育的秧苗冻死了大半,再不补种,今年的春耕就要耽误了。

  省里那边拨了一批物资下来,但我琢磨着,光靠塞钱塞东西不是长久之计。

  我听张主任说起过你那大棚的事,又亲眼见到了你搞出来的东西。”

  他指了指窗外那座新大棚:

  “我来的意思很明确,我想请你帮那几个受低温影响的公社,也搭上几座这样的覆膜大棚,帮他们育苗。

  只要秧苗挺过这段时间的低温,等天气回暖了移栽到地里,这批苗子就能保住今年的口粮。”

  顾昂听完,不由一愣,原来刘秘书这么快来找自己,里面还有这层原因,

  刘秘书见顾昂发愣,以为是其中有什么难处,于是开口道,

  “我知道这是个艰巨的任务,只是,我们实在没办法了,还希望小顾你能帮帮忙?”

  刘秘书态度诚恳,姿态也很低,一点没有领导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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