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从昨天晚上开始下的,到天亮时积了薄薄一层,把秦淮河两岸的黛瓦粉墙染成了同一副颜色。
辰时刚过,巷口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挂满了冰淩,风一过,叮叮当当,寒意直入骨髓。
朱宅在巷子最深处,几乎占了原先半座废宅基,又往东扩了一进,如今是三路五进的格局。
从外头看,门脸不算太耀眼:黑漆木门,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鋥亮,但式样还是十多年前的老样子,连个石狮子都没摆。
但只有懂行的人才会多看两眼门槛:青石门槛被踩得中间低两头高,磨得光滑发亮,可见平日里门庭若市,人来人往不断。
朱陈冬天待客的地方叫暖阁。
三间打通,朝南一溜采买自泉州的大琉璃窗,可谓奢靡。
屋内角落里两尊铜鎏金炭盆里搁着银丝炭,无烟无味,只从盆沿透出一圈暗红的光。
热气把门窗上的霜花化成水,又凝成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淌。
屋里弥漫着好几种气味。
紫檀木家具散出的酸香气,炭盆边温着的黄酒蒸腾出的甜醇,某人身上苏合香丸的浓烈,还有不知丛哪碟果品里飘来的冷香。
几案上摆着四只高脚果盘,盛着福建来的荔枝干、浙东的杨梅脯、徽州的蜜枣、苏州的糖渍梅花。
朱陈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紫貂裘,领口袖口都没镶边,看着低调,但那毛锋齐整得没有一丝杂色,是真正水达达那边过来的上等货随着女真部族此起彼伏地造反,这些名贵皮裘的价钱与日俱增,说不定哪天就完全断货了。
龙行虎步地走了一圈,坐到临窗的罗汉床上之後,朱陈面向众人,道:「一个个禀报,谁先?」
「阿舅,我来。」说话的人姓苗,叫苗人凤,是朱陈的亲外甥,也是他手底下三间当铺、两座赌坊的管事。二十七八岁,瘦长脸,留两撇鼠须,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均匀,清清楚楚—
「北门桥那间铺面,上个月盘下来了,三间门脸,後头带一个两进的院子。原先是个南货店,东家回徽州了,急着脱手,只花了三十六锭。我打算前头开当铺,後院改赌坊,暗间设在後罩房,地道都挖好了,直通後巷————」
朱陈没吭声,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苗人凤见状,立刻加了一句:「官府那边都打点过了。刘千户收了二十锭,答应帮忙看顾一下。」
朱陈「嗯」了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碗。
「金陵楼那边————」他问道:「今年的分红算清楚没有?」
这回接话的不是苗人凤,而是坐在圆凳上的胡四。
胡四三十七八岁,白净面皮,说话轻声细语,像个落第的秀才。他管着朱陈名下两座酒楼和一座戏楼,金陵楼是其中之一,就在秦淮河边上,三层楼面,光是厨子就养了二十多个,生意非常好。
「算清楚了。」胡四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细摺子,翻开,念了一串数字,声调平平的,像是在念课文,「金陵楼今年净入四百四十三锭,三山街的醉仙居净入二百一十二锭,戏楼那边————」
朱陈摆了摆手,没让他念完。
「放这儿吧,」他说道,「我回头再看。」
这话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但我不一定看」。
胡四和苗人凤对视了一眼,都懂。
朱大哥如今做生意,不大爱过细帐了。他只要知道今年比去年多还是少,多了多少,少了又是谁的责任,剩下的,自有相应之人去管。
靠墙的一张花梨木太师椅上,还坐着一个人。
这人姓鲁,名鲁大世,在朱陈手下管着青楼,同时也是他的姑夫。
五十出头,个矮,胖墩墩的,圆脸上永远挂着笑,像一尊弥勒佛。
但这个胖子手底下可是有五座青楼、一百多个姐几,他让谁接客谁就得接客,让谁不说话谁就不敢张嘴。
他的手段不是打,是拿捏。拿捏住你全家的饭碗,捏住你老家的田地,捏到你喘不过气来还对他感恩戴德。
另外,他还有一份「治病绝招」,即拿着烧红的烙铁往姐儿下体患病部位印上去,让人闻风丧胆。
鲁大世见朱陈搁下茶碗,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员外,旧院那边新来了一批姑娘,从扬州挑的,总共八个人,最小的十三,最大的十八。调教了三个月了,琴棋书画都过得去。我想着年前开个赏花宴,请几位总管府的官人过来坐坐,一人点一个,就算定下来了。上元县的张县尹那边,你看————」
「张县尹就算了,」朱陈懒洋洋地说道:「他那个位置,屁股还没坐热,不敢来这种场合。请王推官吧,这人有点意思,几次想来,最後又临阵退缩。所谓有色心没色胆,脑子里还存着点迂腐气。」
鲁大世点点头,又介绍起了青楼的收支状况。
窗外的雪慢慢停了。
屋顶上积了寸把厚的雪,压得屋脊上的小兽都矮了几分。院子里老仆正在扫雪,竹扫帚刷在青砖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屋里炭盆偶尔的「噼啪」声搅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朱陈打了个呵欠,道:「行了,私盐那边的事完了没有?」
苗人凤、胡四儿、鲁大世一齐看向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那个人。
那个人姓朱,名朱满仓,开过年来将满三十岁。
身体不瘦不胖,但很匀称,穿一件灰布直裰,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物件,看着像个码头力工。但他现在是朱陈手底下管着私盐贩卖的人之一,地位十分崇高。
此刻被大哥点名,朱满仓慢慢站了起来,道:「御史入松江後,风声鹤唳,厉家兄弟开始往平江路卖盐。这本是权宜之计,没想到让两兄弟尝到了甜头,已经打算正式进入平江路,和我们以及盐商一起抢食。
眼见着快过年了,无锡州莫天佑却没多买盐,还是一月三万斤。我怀疑他另外找人拿盐了,每个月至少八千斤以上,否则腊月、正月里会无盐可卖。
常州路有淮人贩盐过江,巡检司只装模作样缉捕,并不动真格的,已经影响我们赚钱了。
张三牛说,完全可以往江阴州供盐,他已经在当地找着人了,名赵彦珪,宋室之後。
太平路————」
朱陈听着听着便坐直了身子。
满屋子忽然安静了。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发出一阵细密的「哗啵」声,像有人在远处小心翼翼地放鞭炮。
朱陈沉默了一会儿。屋里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但没有人敢催他。
片刻之後,他有些不高兴地说道:「巡检司不敢动,就使钱让镇军动弹一下。常州路何等富庶,断断不能为他人所有。若镇军那些废物也不行,我们就亲自带人上,还不信了,哪个淮地贼子有三头六臂。」
说着说着,他站了起来,道:「让厉氏兄弟赶紧滚回松江,否则我要对他不客气,他以後也别想从下砂、青村等场拿盐。无锡莫天佑」
朱陈仔细回忆了下,终於记起了那个绰号「老虎」的亡命徒。
「派人去一趟无锡。」他吩咐道:「弄清楚莫天佑到底在做什麽,不要打草惊蛇。至於往江阴州卖盐之事,唔,」
说到这里,朱陈暂时顿住了。
他想起了最近帮南台御史查探红抹额的事情。老实说,他原本没太上心,甚至都没安排个专人统筹管理这件事,不过随着台州蔡乱头作乱,事情一下子变得大条了起来。
南台御史明显有退缩之意,中丞韩元善进退两难,这才让他对这件事关注了起来。
而在关注过程中,他注意到了江阴州急剧变化的私盐市场格局,看到了旭日初升般的曹洛曹义士。再给他两年时间,他就能把江阴私盐市场整治得铁桶一般,然後尝试向周边扩展,把他朱某人视作敌人。
「明日派人去一趟江阴,找到那个曹洛,问问他愿不愿意从我这拿盐。」朱陈突然说道:「若愿意,一斤给他留个两三百文的利。若不愿意」
朱陈又打了个哈欠,道:「等过完年,便给他一个好看。」
「大哥英明。」几人齐声说道。
曹洛刚刚崛起,在江阴州都没站稳脚跟,正是施压收编的好机会,朱大哥拿捏得实在太准了。
「行啦,都腊日了。再过几天就封帐,等着过年吧。大夥都累了,好生歇息个把月。」朱陈摆了摆手,准备回去睡个回笼觉,实在太冷了。
窗外雪又开始落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慢悠悠地往下坠,像是天上有人在往下撒盐。
就在这寒风大雪之中,邵树义一群人搭乘船只,满载货物,於秦淮河畔登岸。
天寒地冻,雪花在劲风裹挟之下,直往脖领子里钻。
众人的手指冻得跟胡萝卜一样,脸上也隐有裂开的血口。
「别傻站着了,走!」邵树义一声招呼,带着众人钻进了某个小巷子内。
>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