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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随不知自己是如何度过这两个小时的。

  像是陷入泥沼,又像是被抽乾了周围的氧气。

  每隔几秒钟就要看一次时间。

  却总在泪水模糊中看不清楚。

  人类最残忍的一件事:

  幸福时总是时间飞逝、痛苦时却是度日如年。

  前妻在电话里声嘶力竭地诅咒。

  说:下了地狱也别想原谅自己。

  ——是啊,我怎麽能原谅自己?

  想起嘉琪小时候,扑进自己怀里的样子;想起自己失约後,带她去买冰淇淋的样子;想起为了能和嘉琪待在同一座城市,自己放弃了梅奥的工作,义无反顾地选择回国……

  他这半生,严谨、刻板、永远在追求医疗程序的绝对正确。

  以为规则能保护所有人,却在今晚,眼睁睁看着规则变成勒死亲生女儿的绞索。

  如果里面那扇门推开,推出来的是一张盖着白布的平车……

  张随甚至不知道,如果真的是那个结果,自己该怎麽站起来。

  这比前世还要更加残忍。

  前世女儿的离世,纵然也让张随感到自责,但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这一世,是有人把方案摆在他面前,却被他亲口拒绝。

  如果女儿真的走了。

  ——这跟自己亲手杀了她有什麽区别?

  或许到那时候,自己固执坚守的半生,会彻底沦为一个荒诞的笑话。

  下半辈子。

  永远在地狱里清醒地溺水。

  ……

  手术中的红灯,突然熄灭。

  张随猛地站了起来。

  因起急,眼前都黑了一瞬。

  江河一边摘下口罩,一边走了出来。

  张随注视着他,渴求着答案。

  直到,江河停下脚步,说出那五字真言。

  ——手术很顺利。

  张随呆呆地看着江河。

  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

  他茫然地擡起手,摸了一下脸,才发现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漫出了眼眶。

  一旦决堤,便再也收不住了。

  泪水汹涌地往下流,冲刷着他的顽固。

  张随慢慢地低下头,缓缓蹲在了地上。

  最後,双手死死抱住头,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痛哭流涕。

  是劫後余生的极度虚脱,是一个父亲失而复得後的庆幸。

  他断断续续地呜咽着:

  「对不起……嘉琪……是爸爸错了,爸爸错了……」

  「只要你能活下来……只要你没事……爸爸再也不逼你了……」

  「你做你想做的事情……怎样都可以……」

  「只要你健康……健康……」

  「哪怕让我下地狱都行……只要你活着……怎样都可以……」

  哪有什麽张大阎王?

  只是一个被吓破了胆的父亲,在漫长的自责中语无伦次地向神明哀求。

  足足过了五分钟。

  张随才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分明还是泪流满面。

  但他更迫切的需要知道女儿的状况,然後才能思考後续的治疗措施。

  他哑着嗓子问道:「具体怎样?」

  对於内行,江河就不用修饰了,直接用专业的方式回答:

  「腹内压逼近28mmHg,开腹後渗出液超过一千五百毫升,全是皂化斑,胃结肠韧带已经泡烂了,胰体尾大面积坏死,我做了钝性扩清,把坏死组织游离出来了。」

  「出血了吗?」

  「胰十二指肠上前动脉分支破了,被炎症侵蚀的。」

  「怎麽处理的?」

  「没法电凝,视野太差,我用左手压迫定位,右手单缝了一针打结定住了。」

  张随:「?」

  泪水在这一瞬间都止住了。

  不是……江河在说什麽?

  盲缝?

  在烂成一锅粥的腹腔里盲缝动脉分支?啊?

  江河继续平静地说:

  「坏死组织清理完後,用六千毫升温盐水做了双重灌洗,然後下了四根双套管,胰头、网膜囊、左右结肠旁沟各一根,肠管水肿太厉害,张力太大,没法直接关腹,我用Bogota袋做了临时关腹。」

  ——Bogota袋?

  张随又懵了。

  08年的国内,这种敞开式疗法,只在最顶尖的三甲医院的个别前沿科室里有人尝试过。

  这是非常激进且极其考验术後感染控制的手段。

  张随盯着江河看了一秒。

  然後,他把所有问题憋了回去,道:「没事,你接着说。」

  「冲洗回路已经通了,血压稳在90\/60,频发室早也被利多卡因压住了,人已经送回ICU。」

  江河汇报完毕。

  张随抽泣着给出了接下来的治疗意见:

  「接下来……重点是维持循环稳定,敞开式关腹感染风险,嗝,风险极大,预防性抗生素必须升档,同时上静脉高营养支持(TPN)……明天一早查个全套炎症指标和血培养,看趋势,嗝,再决定要不要上血液滤过……」

  「对。」江河十分认可,老院长还是有能力的,判断非常精准。

  「好。」

  到这里,张随都没有说一句感谢。

  大恩不言谢。

  有些东西,只能记在心里,用时间和行动慢慢去还……

  就在这时,走廊远处传来一阵国骂:

  「这特麽什麽鬼天气!高架底下水都淹到大腿了,老子的车直接熄火!走过来的!修的什麽破路,破排水沟!」

  来人四十岁左右,头发湿漉漉,裤腿卷到了膝盖,脚上一双满是泥水的洞洞鞋。

  江河认出他。

  熟人啊。

  前世打过不少交道。

  市一院普外科的一把刀:王正初。

  这是一个在羊城医疗圈里极具传奇色彩,极具争议的人物。

  他是个左撇子。

  也是个悲观主义者。

  通常医生讲究医者仁心,但王正初不。

  这哥们看病,从来都是把患者当敌人看。

  他认为患者嘴里没一句实话。

  事实上,为了逃避责任、为了少花钱、或者纯粹是因为愚蠢,患者常常会隐瞒既往病史,隐瞒发病前的真实情况。

  因为这种极度的不信任,王正初在门诊和病房里常年处於暴躁状态。

  骂骂咧咧、愤世嫉俗、口吐芬芳……

  跟患者吵架、跟家属拍桌子更是家常便饭。

  市一院医务处接到的关於他态度恶劣的投诉,能塞满几个文件柜。

  要不是因为他硬到爆炸的专业能力……这老哥,早就被市一院开除八百回了。

  王正初大步走到跟前,伸出左手。

  「……张院长?市一院,王正初,杨煦给我打电话,非逼着我过来,患者呢?什麽情况了?」

  张随愣了一下,伸出右手,然後才发现握不上。

  然後换成左手握住,道:「王主任,辛苦你大半夜跑一趟,患者已经下台了,嗝,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王正初眉头一拧,「杨煦不是说病情复杂,一般人不敢开刀?这谁主刀的?」

  张随侧过身,让出一步:「这是江河,刚刚这台手术,嗝,是他主刀的。」

  「……江河?呃,我知道你,杨煦的学生,没记错的话,你刚毕业吧?你能做这台手术?SAP极危重症的开腹减压?」

  江河淡淡地点了下头:「是。」

  王正初毫不客气,直接质问:「进去之後坏死组织扩清到什麽层面?」

  「探查到胰头後方,十二指肠降段内侧,坏死组织呈灰黑色,张力消失,失去正常腺体结构,剥离层面控制在Gerota筋膜和胰腺被膜之间,保留了核心区域存在搏动和微血管渗血的组织。」

  王正初眯了眯眼睛,有点东西。

  这确实是标准的SAP扩清原则,纸上谈兵的人说不出这种具体的触感反馈。

  王正初继续抛出尖锐的问题:「这种情况下肚子全是皂化斑和血水,万一碰到胃十二指肠动脉或者分支大出血,你怎麽控的血?别告诉我你用电刀一点点凝。」

  「碰到分支了,十二指肠上前动脉分支破裂。」

  「你怎麽处理的?」

  「视野不清,吸引器来不及,左手寻找压迫止血点,探明血管位置,右手3-0Prolene线单手盲缝,原位打结。」

  王正初:「?」

  左手定位,单手盲缝?

  什麽东西?

  张随看着王正初这副表情。

  感觉心里好受了一些。

  对的对的,正常人就应该是这个反应。

  不是自己在国外待太久了没见过世面,而是江河压根就不正常……

  「……用什麽关的腹?」王正初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点。

  「没关腹。」江河说道,「Bogota袋,敞开式临时覆盖,保留减压空间,下了四根双套管持续灌洗引流。」

  这一下,王正初彻底没话说了。

  他有些错愕地看着江河。

  Bogota袋?

  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敢在临床上直接上这种非常规的前沿技术?

  而且还真的走通了整个抢救流程?

  过了半晌,王正初的嘴角扯了一下:「可以。」

  仅仅两个字,从王正初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人在ICU吧?」王正初转身看向张随,「院长,带我去看看?」

  「好,嗝边。」张随立刻引路。

  ICU内。

  张嘉琪躺在病床上,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监护仪上的线条已经趋於平稳。

  王正初走过去,查看床侧的四个负压引流瓶,又仔细检查了Bogota袋边缘的缝合密度。

  清澈的盐水流进去,带着淡红色的浑浊液体流出来。

  引流极其顺畅。

  缝合极其严密。

  王正初直起身,转头看向江河。

  看了一会,他突然骂了一声。

  「妈的,白跑一趟。」

  王正初转身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你们附一院有这麽厉害的人在,还大半夜折腾我干嘛?有病!杨煦纯整蛊我!老子淋雨着凉了怎麽办?真特麽烦人!」

  於此时,江河喊住他:「老师,等等,交换个联系方式吧。」

  王正初回头:「啊?为什麽?」

  江河轻声开口:「大半夜暴雨,高架全淹了,您还是一路趟着水赶过来,辛苦了,这次算我跟杨老师欠您一个人情,我知道市一院普外床位流转压力大,急诊多,如果下次,您那边遇到抽不开手的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能帮的一定帮。」

  情商拉满。

  王正初愣住。

  好感度开始控制不住的往上涨……

  放在旮旯给木里,可能是马上就要解锁特殊剧情的程度了。

  几秒钟後,王正初冷哼了一声。

  「切,市一院的台子,找你一个附一院的医生来开?有职业资格吗,医务处不找麻烦才怪,屁事真多……」

  说归说,他还是过来写了个电话号码给江河。

  随後转过身,一边走,一边依然在骂骂咧咧:

  「这破雨到底什麽时候停……还得去高架桥底下推车,真特麽倒霉……」

  嗯,这次骂骂咧咧的语气,明显温柔了不少。

  江河心中满意。

  没想到老师喊来的人是王正初。

  这算是今晚的意外之喜了。

  不仅救了人,还了张随前世的恩情,还顺手埋下了一条强悍的人脉线。

  王正初这人,能力十分强悍。

  江河已经想到了未来。

  万一,是说万一。

  如果真的按照最恶劣的发展去考虑,还是到了要给沈老师做手术的那一步。

  那麽,这台手术,自己不容许有任何差池。

  必须要找最强的人,最信得过的人来给自己打下手。

  杨煦是一助的话,王正初就是很好的二助。

  远走的王正初此时还不知道。

  自己堂堂主任身份,市医院顶级一把刀,已经被江河标记为未来助手了。

  而且不是一助,是二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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