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座位的隔断另一侧,崔真理悄悄睁开了眼。
或许是被旁边的阅读灯光晕刺到了眼皮,也或许,她从飞机起飞开始就压根没有睡着。
她微微偏过头。
刚好看到白时温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记事本。
表情很专注。
好奇心先於理智启动了。
他在写什麽?
跟自己有关系吗?
第二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崔真理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偷看别人写东西这种行为跟变态有什麽区别!
但她的身体已经在行动了。
头慢慢探了过去。
脖子伸着,下巴微微抬起来,眼睛往白时温手中本子的方向瞟。
航空睡衣的领口因为侧躺太久往一边滑了,露出大半截锁骨,她没顾上管。
此刻,白时温正沉浸在自己写的那六行字带来的某种奇妙的满足感里,余光系统出了故障。
因为人在极度专注的时候,大脑会自动关闭周围环境的感知通道,把所有的处理资源集中到正在注视的那一个点上。
但鼻子没有。
一缕很淡的气味飘了过来。
白时温的鼻腔接收到了这个信号,大脑在零点五秒内完成了信息匹配。
崔真理。
在旁边看。
「啪」
光速合上本子。
白时温转过头。
崔真理的脑袋距离他不到三十厘米。
两双眼睛在阅读灯的暖光里对上了。
「是歌词吗?」她眨了一下眼。
「?
」
「你写在本子上的那些是歌词吧?打算发新歌了?」
其实这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那几句极度中二的「流传千古」和「成为传奇」,跟流行音乐的歌词押韵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但白时温没得选。
承认这几行字是拿来录进伴奏里念经的rap歌词,总好过承认自己半夜不睡觉在头等舱里写青春期少男日记。
"
「那还挺期待的~」
崔真理说完这句话,脑袋缩了回去,重新窝进自己的座位里。
白时温看着她已经缩回去的侧脸。
「你在笑,对吧?」
「没有。」
崔真理转过头,面对着自己那一侧的舱壁。
只露了一个後脑勺给他。
「你就是在笑。」
「真没有。」
後脑勺说话了,声音稳得令人起疑:「我很认真地在期待你的新歌。」
「...
他懒得再跟崔真理扯这种毫无营养的鬼话。
把笔记本塞进座位侧面的口袋深处。
塞得很深。
深到他由衷地希望这个该死的硬面抄能直接穿透大韩航空机舱的特种钢板,垂直掉进三万英尺下方的太平洋海沟里。
眼不见为净。
引擎的嗡嗡声重新占据了整个空间。
大约过了五分钟。
旁边传来似有若无的哼唱声。
调子是即兴的,不成曲,但歌词白时温听得很清楚。
「我要成为传奇~我要书写自己的历史~」
白时温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的名字~将流传千古~」
「崔真理。」
那边的哼唱声停了。
「再唱就把你从紧急出口扔下去。」
崔真理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後彻底笑出了声。
这或许是她近期来,笑得最放肆、最没有形象管理可言的一次。」
「晚安。」
崔真理的笑声收了尾巴。
大约过了半小时。
白时温还是没能睡着。
「我要成为传奇」
「我的名字将流传千古」
被崔真理哼成trot之後,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的质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日记」变成了「歌词」。
如果真的写成一首歌呢?
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先本能地否了。
专门写一首疯狂歌颂自己丰功伟绩的歌,这个行为实在是太羞耻了,完全超出了他脸皮所能承受的极限。
除非————
在这些极度中二的歌词里,往里硬塞一点其他人的励志故事。
让听众以为这首歌在唱所有人的梦想。
其实他嘛。
他就偷偷夹带一点私货。
混淆视听。
嗯。
这个商业企划听起来似乎有那麽点搞头。
回去找郑在俊聊聊。
想到这里,困意终於追上了他。
呼吸开始变长。
意识一层一层地沉下去。
九月八日。
下午三点。
仁川国际机场,第一航站楼。
国际到达大厅的出口通道前面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朴载元站在人群最外围,手里攥着一支收音麦克风,脖子上挂着那张三千韩元快印店做的Insight工牌。
他的身高一米七三。
在韩国男性里不算矮。
但此刻站在这片由长枪短炮组成的钢铁森林里,他觉得自己像个刚进幼儿园的小朋友。
他数了一下。
从左到右,他能看到的媒体标识至少有三十家。
OSEN、SportsChosun、StarNews、Dispatch————
这些都是娱乐媒体,他认识,不意外。
意外的是後面那几排。
KBS。
MBC。
SBS。
三大电视台的新闻部全到了。
每家至少两台摄像机,ENG记者配齐了灯光和收音,架势跟采访国会议员没什麽区别。
再往後看。
《朝鲜日报》。
《中央日报》。
《东亚日报》。
韩国三大报社的文化版记者也来了。
甚至连YTN和联合通讯的人都在。
朴载元往两边又看了看。
媒体区的旁边,被机场安保用铁栏杆隔开的公共区域里,挤着大约两三百名粉丝。
朴载元把目光从粉丝区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备。
一根收音麦。
一个摄影师。
一张工牌。
朴载元又抬头看了眼前方那堵由长焦镜头和ENG摄像机组成的黑色城墙。
他挤得进去吗?
他的提问能被听到吗?
自我怀疑间。
他忽然想起了几天前的一个早晨,自家老板孙南源坐在电脑前用高深莫测的语气说出的那句承诺。
「只要他看到你带着Insight的牌子,绝对会停下来回答你的问题。」
朴载元的目光在汹涌的人潮和胸口之间来回扫了两次。
如果挂在胸前。
在这个几百人互相推搡、拥挤的接机队伍里,这张只有巴掌大的塑料牌绝对会被前面记者的後背挡得死死的。
那就只能让它出现在全世界最不容易被挡住的地方。
於是,他把脖子上的蓝色挂绳摘了下来。
双手拉着挂绳的两端,绕过自己的头顶,在後脑勺的位置系了一个死结。
然後用手摸了摸额头上的卡片,确认没歪。
这应该够显眼了吧。
除非那个新晋影帝不仅近视还附带物理致盲,否则根本不可能错过这个极具视觉污染的标志物。
旁边,SportsChosun的一个摄影记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後转回去。
搞这种噱头有什麽用?难道看到你额头上贴个牌子就优先回答你的问题?
右边那个端单反的女记者也注意到了。
她把相机从脸前放下来,看了朴载元两秒,然後假装低头调焦距,但眼角的余光明确无误地扫了朴载元的额头两次。
朴载元对这些眼刀子照单全收。
在传媒界。
脸面是最不值钱的消耗品。
点击率才是唯一的尊严。
下午三点十五分。
国际到达大厅出口的自动玻璃门,向两侧平移滑开。
等待了整整两个小时的闪光灯,在门开的这一瞬像雪崩一样集体爆开。
几百台高功率的闪光灯硬生生把仁川机场宽阔的大厅,照成了手术室级别的无影灯现场。
其密度比威尼斯红毯上的还高。
因为威尼斯的摄影师是按节奏拍的,一秒两三下,讲究构图和时机。
韩国的娱乐媒体不讲这个。
一秒十几下。
全自动连拍。
按住快门不松手。
声音像一群人同时在嗑瓜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白正勋。
几家老牌权威纸媒的文化版记者立刻粘了上去。
这些人不关心八卦绯闻。
他们端着录音笔,一边跟着安保的推搡往後退,一边抛出大量关於欧洲独立院线体系、暴力美学溯源以及未来之狮对韩国影史意义的硬核问题。
白正勋还没从长途飞行的疲惫里缓过来,只能被两个机场安保护着,勉强打着太极。
紧接着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是崔真理。
那些没抢到最核心身位的娱乐媒体和二线时尚杂志记者,瞬间把火力全部倾泻在她身上。
连珠炮般的提问全是围绕着她身上的品牌赞助、重回舆论中心的心境以及闭幕式定妆照展开。
随行的SM公司几名壮汉保镖极其熟练地结成了人墙,护着她一点点往前挪。
两拨人马分流完毕。
然後。
接机阵线里终极的风暴眼压轴出场了。
白时温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黑色T恤,鸭舌帽压得很低,背包斜挎在右肩上,沃尔皮杯就被裹在里面。
现场维持秩序的三十几名安保人员的吼叫声,在这一刻瞬间被几百名记者和粉丝的疯狂声浪彻底溺毙。
「白时温先生!拿奖之後第一时间想对国内观众说什麽!」
「白时温先生!恭喜获得沃尔皮杯!能说两句吗!」
「白时温!白时温!这边!这边看一下!」
「回到韩国的第一感想是什麽!」
「请问下一步有什麽计划!」
「时温欧巴——!!!」
「影帝——!!!」
」
」
白时温微微抬了一下帽檐,露出完整的眉眼,脚步却没有停。
不能停。
这种接机通道的规则跟红毯完全不同。
红毯可以停下来,摆pose,给记者留足时间。
接机通道里一旦停下来,後面的人流会瞬间堵死,场面会失控,安保会崩溃。
所以只能边走边接受采访。
「白时温i!恭喜获得沃尔皮杯!现在的心情怎麽样?」
白时温看了眼第一个将话筒怼到自己面前的麦。
KSB。
「还没有完全实感到,可能过几天才会慢慢消化吧。」
KBS的记者跟着走了两步,ENG摄像师扛着机器在旁边倒退着走。
右侧另一支话筒伸过来了。
MBC的。
「白先生,请问获奖感言里提到的母亲,尹惠子女士,她看到直播了吗?有什麽反应?」
「她叫我适可而止。」
「什麽?」
「她比较注重个人隐私。」
记者们笑了。
几台摄像机的镜头晃了一下,扛机器的摄像师也笑了。
通道走了大约一半。
白时温已经回答了七八个媒体的提问,边走边说,节奏控制得不错。
声音从他的正前方、左侧、右侧同时涌过来,话筒像雨後的蘑菇一样从铁马的缝隙里不断冒出新的来。
「白先生,回国後第一件事想做什麽?」
「吃饭。」
「有没有想吃什麽韩国料理?」
「我妈做的饭。」
「下一部作品有什麽计划吗?」
「还没确定。」
」
」
朴载元被挤在队伍的尾端。
移动式接机的最大问题就是,所有人都在走,而你要是跟得不够快,三秒钟就会被甩到话筒够不到的距离。
前面那堵由三大台和三大社组成的话筒城墙,密不透风。
大媒体的记者腿长、嗓门大、设备精良。
他们的ENG摄像师扛着专业级的肩扛式摄像机,灯光师举着LED补光板,录音师拿着毛茸茸的指向性话筒。
三四人一组,像一台精密的采访战车,边走边拍边录,效率极高。
朴载元手里只有一根收音麦。
身後的摄影师一边拍一边气喘吁吁地跟着跑。
「快点快点!跟不上了!」
朴载元咬了咬牙,加快脚步,从队伍的右侧开始往前挤。
额头上的工牌随着他的跑动一颠一颠地晃着。
他侧身挤过了StarNews的摄影师。
又侧身挤过了OSEN的录音员。
前面是JTBC的人墙。
一个倒退的摄影和一个举臂架的灯光师,中间站着一个拿话筒的记者,三个人肩并肩,把通道的右半边堵得严严实实。
朴载元深吸了一口气。
从灯光师和录音员之间大约十厘米的缝隙里,硬生生地把身体挤了过去。
灯光师回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时间计较,转过头继续跟着走。
朴载元挤到了第二排。
白时温就在前方不到三米的位置,正在回答中央日报记者的一个问题。
「————很感谢评审团的认可。」
记者追问了一句:「您现在是韩国影史上首位三大电影节影帝,对此有什麽感受?」
「路漫漫其修远,吾将上下而求索。」
前排的记者们把这句话全收进了话筒和录音笔里。
朴载元举着收音麦,从第二排的缝隙里把海绵头探了出去。
高度不够。
前面摄影师的肩扛式摄像机挡住了他大半个身子。
他踮了一下脚。
还是不够。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收音麦举过了头顶,同时张开嘴。
「白时温先生!Insight记者朴载元!请问」
声音被淹没在了十几个同时在喊的话筒里。
没人听到。
白时温没有反应。
朴载元的心跳在加速。
通道的尽头已经能看到航站楼大厅的出口了。
保姆车就停在外面。
最多还有三十米。
三十米走完,白时温上车,门一关,结束了。
他没有第二次机会。
朴载元把收音麦又举高了五厘米。
额头上的工牌因为出汗开始往下滑,他用左手按了一下,按回原位,然後用他这辈子最大的声音喊了一句。
「白时温先生!!!Insight!!!」
这次,白时温的脚步停了。
排在最前面的安保队伍跟着猛地踩了一脚急刹车。
後面端着重型机器的记者群因为惯性瞬间撞成一团,各种脏话和哀嚎声此起彼伏。
白时温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扫了一眼。
第二排。
看着像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手里举着一根收音麦,额头上贴着————不,是绑着一张工牌。
像个在大型祭祀现场走错路的小丑。
荒诞。
碍眼。
却极其敬业。
「那位头上绑着工牌的记者,你有什麽问题?」
上一秒还沸反盈天的接机大厅,出现了一次持续整整三秒的群体性死寂。
全场的目光顺着新科影帝目光的方向集体错愕地回过头,看向此刻正处於严重宕机状态的朴载元。
感受着周围那几百道足以将他活生生凌迟的锐利视线,朴载元咽了一大口唾沫:「额————那个————白时温i,首先恭喜获得沃尔皮杯!我想请问,您在获奖感言中提到要感谢的人很多。能具体说说,您此时可此,最想见到的人是谁吗?」
声音比预期要稳很多。
也许是肾上腺素分泌到了某个阈值之後反而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镇定感。
「我妈。」
说完,白时温重新迈步,继续往前走。
身後的记者群像一股被突然放闸的洪水,涌上来填补了朴载元停留的那个位置。
朴载元被挤到了通道的边缘。
他望着黑色鸭舌帽的帽顶在人群里一沉一浮,越来越远,最後消失在航站楼出口的自动门後面。
然後转头看向身後那个扛着相机、蹲在铁马旁边喘得跟狗一样的摄影师。
「拍到了吗?」
「拍到了。」
摄影师举起相机给他看回放。
画面里白时温正对着镜头方向看过来,嘴唇的口型定格在「我妈」两个字上朴载元点了下头。
伸手摸了摸额头上那块塑料牌。
把挂绳从後脑勺上解下来,重新绕回脖子上,工牌垂在胸前。
回到它该待的位置。
他拎着收音麦,往机场大厅出口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嘴角弯了一下。
社长没骗他。
这工牌是真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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