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着。

  看守有规矩,入夜后落锁,这是对的。

  但陆宸的步子慢了下来。

  门缝里透不出一丝灯光。

  他定过死规矩——无论什么时辰,屋里都要留一盏灯。

  “虎子。”

  赵二虎也看到了,单手拔出腰间短刀。

  陆宸侧身贴着墙根摸到门边,伸手一推。

  门没锁。

  合页歪了,像是被人从里面大力撞开过。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赵二虎抢先冲进去,在灶台上摸到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亮起来。

  两个人同时停住了。

  两名看守的锦衣卫倒在地上。

  一个喉口被利刃横切,血淌了一地,已经凉透了。

  另一个后脑挨了重击,歪在墙角,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鬼将头领原本被铁链拴在内屋的柱子上。

  铁链还在,柱子还在。

  人没了。

  地上有拖拽的痕迹,一路延伸到后窗,后窗的木栅栏被整副卸下来,丢在院子里。

  陆宸走到铁链旁边蹲下。

  锁扣被利器撬开,断口很新,铁屑还散在地面上。

  赵二虎检查完四周,声音绷得很紧:“人被带走了,应该还是活口。”

  陆宸没说话。

  带走比杀了麻烦十倍。

  杀了,是灭口,死无对证,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可人被带走,崔家就可以让鬼将改口,可以让他在三司会审上当庭翻供,可以让他指着陆宸的鼻子说,一切都是锦衣卫的人胁迫他干的,菜市口的指认也是被逼的,把所有黑锅原封不动扣回来。

  到那时,他连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晚了。】

  陆宸蹲在血泊边上,双手撑着膝盖,没有动。

  【就差这么一步,武曌提醒得够快了,但崔家更快,账本烧了,人也丢了,我手里一张牌都不剩了。】

  【这帮门阀在长安经营了上百年,满城都是他们的眼线和暗桩,动手比锦衣卫还利索。】

  赵二虎蹲到他旁边,压低声音:“大人,怎么办?”

  陆宸没回答。

  目光落在地上那截断裂的铁链上,他盯了很久,伸手捡起来翻看。

  断口齐整,一刀两断。

  不是锯的,不是撬的,是一刀切的。

  这种力道和手法,普通死士做不到。

  他把铁链扔回地上,站起来。

  “先救人。”他指了指墙角那个还有气的弟兄,“把他弄醒,问清楚来了几个人,什么时辰动的手,走的哪个方向。”

  赵二虎上去掐人中。

  锦衣卫悠悠醒转,被赵二虎架着靠在墙上,嘴唇哆嗦着,说话断断续续。

  “三……三个人,蒙面,一句话没说……一进门先动的刀,老王连手都没来得及碰到兵器……”

  “什么时辰?”

  “大概……亥时刚过。”

  亥时刚过。

  那时候陆宸还跪在勤政殿的金砖上跟崔玄打嘴仗。

  “方向呢?”

  “往北,翻墙走的。”

  北边。

  崔府的方向。

  赵二虎抬头看向陆宸:“追不追?”

  “不追。”

  赵二虎愣了。

  “两个人闯崔府,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陆宸拍了拍手上的灰,在屋里转了一圈。

  “把这个兄弟送去信得过的医馆,找个说得过去的由头,然后你亲自跑一趟西山营。”

  “西山营?”

  “告诉林啸,锦衣卫暗桩被端了,让他把所有人收缩回营里,关门落锁,没有我的亲笔手令,谁来都不许开。”

  赵二虎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看了看陆宸的脸色,咽了回去。

  陆宸走出门,站在巷子里。

  深秋的夜风穿过窄巷,囚服被吹得猎猎作响。

  “还有一件事。”

  “大人说。”

  “去查崔明远从幽州回京的时候,随行带了多少人,特别是有没有一个使刀的,左撇子。”

  赵二虎低头看了一眼屋里那截被一刀斩断的铁链,断口朝右。

  “属下明白。”

  赵二虎领命而去,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

  陆宸走回那间被血染红的屋子,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账本被烧,人证被抢,我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

  【崔玄那条老狗,现在肯定在某个密室里,亲自教那个鬼将头领怎么说话。】

  【等上了三司会审的堂,那张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射向老子的毒箭,什么栽赃陷害,什么屈打成招,什么锦衣卫滥用私刑……】

  【到时候,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他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还没到绝路。】

  【武曌的态度很关键,她私下派人提醒我,就说明她不想让我死,至少现在不想。】

  【她要的是崔家的罪证,是扳倒门阀的刀,刀没了,她比我还急。】

  【但她不能明着帮我,皇帝的身份捆着她,她需要一个由头,一个能让她在朝堂上名正言顺发难的由头。】

  【我得给她造一个出来。】

  可怎么造?

  陆宸抬头看着天边那轮残月,脑子里一团乱麻。

  崔家那帮人,做事滴水不漏,那个一刀斩断铁链的左撇子高手,就像个鬼影,连禁卫都没看清他的脸。

  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

  接下来的两天,长安城表面上风平浪静。

  菜市口那场惊天动地的闹剧,成了街头巷尾最大的谈资,但也仅限于谈资。

  崔家没有动静,仿佛那场刺杀和劫人都与他们无关。

  宫里也没有动静,三司会审的旨意下了,却迟迟没有定下开堂的日子。

  所有人都像是在等。

  等一个结果,或者说,等一方先撑不住。

  静心园里,陆宸又恢复了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每天除了吃饭就是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太阳,偶尔指挥下人把之前挖开的坑填上,再在旁边重新挖一个。

  在外人看来,这位陆公子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似乎真的被吓疯了。

  只有赵二虎知道,陆宸这两天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铺着一张长安城的舆图,一看就是一整夜。

  “大人,西山营那边都安排好了,林啸说,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没有您的手令,他也不会开门。”赵二虎把一碗参汤放在桌上,看着陆宸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一阵发酸。

  “崔明远那边呢?”陆宸的声音有些沙哑。

  “查到了,崔明远从幽州回京,随行家将三十二人,其中确实有一个左撇子,名叫崔九,一手刀法出神入化,在崔家家将里排得上前三,但是……”

  “说。”

  “但是这个人,在回京的路上就病死了,棺木都运回了博陵老家。”赵二虎的脸色很难看,“线索到这儿,又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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