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历史军事>成吉思汗,征服四方>第265章:保守复辟 尽废英宗汉化新政
  至治三年八月,南坡之变骤起,铁失、也先铁木儿等蒙古勋贵、怯薛权臣勾结晋王也孙铁木儿,于南坡行宫弑杀锐意革新、裁抑权豪的元英宗硕德八剌,辅佐晋王登基,改元泰定。英宗一朝清算铁木迭儿余党、推行汉法、轻徭恤民、约束宗藩外戚的新政尽数戛然而止;参与弑君的逆臣暂掌中枢,朝野儒臣人人自危,天下百姓刚刚窥见一丝休养生息的微光,转瞬便被保守勋贵集团彻底掐灭。延祐、至治两代积攒的汉化根基摇摇欲坠,漠北旧贵族、色目商贾、前朝奸党残余趁乱卷土重来,泰定元年开春,一场全盘倒行逆施的朝堂复辟,在大都皇城轰轰烈烈拉开帷幕。

  时维泰定元年正月,大都城新春寒气未消,城内大街小巷不见往年至治年间轻赋休民的祥和光景,反倒处处透着肃杀压抑。南坡弑君的血色虽已过去半载,可宫墙内外但凡曾追随英宗推行汉法、弹劾勋贵贪暴的官吏,无一日不活在惶恐之中。

  大明殿朝会,鎏金御座之上,新帝泰定帝也孙铁木儿端坐其间。他年近三十,久居漠北晋王府,自幼浸染蒙古游牧旧俗,素来轻视中原儒教礼法,面庞粗粝,眉眼间全无英宗那般崇文惜民的温和,周身只透着漠北宗王自带的粗犷与偏私。阶下文武分列两班,朝堂格局早已天翻地覆:当年南坡举事的怯薛、蒙古勋贵尽数跻身朝堂高位,铁木迭儿当年残存未清的门生故吏纷纷官复原职,而英宗一手提拔、倚重的汉地儒臣、廉访清官,稀稀拉拉挤在文官末列,垂头敛气,不敢高声言语。

  当朝右丞相旭迈杰,本是漠北勋贵,南坡之变中立下拥戴大功,此刻手持朝笏,大步出班,声如洪钟,全然不顾殿上一众儒臣惨白面色。

  “陛下登基,当复黄金家族祖制,革除前朝英宗悖逆旧俗之弊!昔日硕德八剌偏信汉儒,多行更改祖宗法度之事,臣逐条罗列其弊政,请陛下下诏全数废止!”

  泰定帝微微抬手,语气淡漠慵懒,全然没有整顿朝纲之心:“卿细细道来,但凡有损蒙古勋贵、悖太祖旧规的政令,尽数罢除。”

  旭迈杰朗声道:“其一,英宗初年清查江南、两淮田亩,严办豪强隐匿田产,拘审蒙古、色目贵戚私占民地,此事当立刻废止,归还诸王、勋贵侵占田土,不再令廉访司侵扰贵主;其二,英宗重兴吏治考核,凡宗室、怯薛犯法一体论罪,如今需放宽刑律,蒙古勋贵、怯薛亲军犯贪赃、劫掠之罪,从轻宽宥,不可与汉民同法;其三,英宗广开言路,允许汉臣上书弹劾权贵,今后收紧台谏权限,御史不得随意参奏宗室、色目重臣;其四,英宗裁减宗藩岁赐、削减诸王封赏,触怒漠北诸王,应当恢复至大年间滥赏旧例,厚赐各宗藩金银粮帛;其五,也是最紧要一条——英宗大力扶持科举,三年一开取士,汉儒源源不断涌入六部分夺蒙古世臣权位,请陛下暂停科举取士,杜绝汉人儒生把持朝政!”

  一番话落地,殿上蒙古勋贵、色目官员齐齐躬身叩首,齐声呼喝:“丞相所言深合祖制,请陛下圣裁!”

  文官队列之中,中书平章张养浩、翰林学士元明善、吏部尚书王约一众追随仁宗、英宗两代的儒臣,心头骤沉,张养浩强忍悲愤,踏出班列,手持朝笏跪倒丹陛之下,声音恳切却带着难掩颤抖。

  “陛下万万不可!英宗皇帝当年推行诸般政令,绝非背弃祖法,实为调和汉地万民、平衡朝野权柄!清查田亩,是为遏制豪强兼并,救济流离百姓;约束勋贵刑律,是为杜绝贪暴横行、安抚四方民心;科举取士,乃是收纳天下贤才,以儒道治理中原汉地,百年以来成效昭著。若一朝尽数废除,江南百姓重遭豪强盘剥,寒门士子进取无路,朝堂只剩勋贵把持,天下怨愤再起,后患无穷啊!”

  话音刚落,左丞相倒剌沙,一名根深蒂固的色目权臣,当即冷笑着出班驳斥,目光死死盯住跪地的张养浩,言语刻薄尖锐。

  “张平章满口汉儒空谈,心中只念汉人利益,全然不顾黄金家族根基!我大元起于漠北,靠蒙古铁骑、宗室勋贵定天下,何须仰仗中原儒生?当年世祖虽设科举,不过权宜之计,英宗过分抬高儒臣,竟令世家勋贵俯首受汉人监察,简直本末倒置!如今陛下承继大统,自当回归本俗,岂能继续纵容汉儒分割权柄?”

  元明善紧随张养浩上前,跪地叩首,额头触碰冰冷金砖,急声争辩:“左丞相此言有失公允!中原亿万百姓,耕读传家,唯有科举能够收拢士人之心,一旦停科,天下儒生心怀怨怼,各处州县少清廉官吏治理,苛政横行,不出数年必生民乱!延祐经理民怨、至大钞法崩坏,前车之鉴犹在眼前,陛下何苦重蹈覆辙!”

  站在勋贵队列前排的也先铁木儿,昔日南坡弑君首谋之一,此刻身居御史大夫高位,面露凶相,厉声呵斥一众儒臣:“尔等汉儒,只知替百姓、士子争利,全然无视宗室劳苦!先帝英宗苛待诸王,削减赏赐,清查牧场田产,漠北诸王早已心怀不满。如今陛下体恤宗亲,恢复祖制,尔等反倒屡次阻拦,莫非心中仍念弑亡故君,不愿臣服新朝?”

  一句“心念故君”的大帽子扣下,殿内气氛瞬间凝滞,几名侍卫悄然挪动脚步,看向文官队伍,暗含威慑。一众儒臣周身发凉,心知南坡血案犹在,但凡被扣上怀念英宗的罪名,轻则流放蛮荒,重则抄家殒命,一时之间无人再敢高声抗辩。

  泰定帝坐在御座上,冷眼扫过阶下跪地的儒臣,脸上没有半分动容,只淡淡开口,一锤定音:“旭迈杰、倒剌沙所言,贴合太祖、太宗旧制,准奏。即刻降下明诏,英宗一朝所有革新政令,尽数废除。”

  内侍即刻执笔记录,泰定帝继续逐条口述诏令,字字句句,皆为复辟保守旧规:

  “第一,诏告天下,罢停天下田亩清查之法,各地廉访司不得再查问诸王、怯薛、色目豪强所占民田,已收缴归还百姓的田产,尽数返还原主;

  第二,修订刑律,蒙古宗室、怯薛、色目权贵犯罪,除却谋逆大罪,其余贪赃、侵民、劫掠罪名,一概减等处置,汉人官吏、百姓控诉权贵,不予受理;

  第三,压缩台谏职权,御史若非朕亲下旨意,不得参奏一品勋贵、宗王;

  第四,恢复宗藩厚赏,每年增拨粮米金银,赐予漠北、西域各大宗藩,满足诸王所需;

  第五,即日起,暂停全国科举取士,各部、各道官府缺员,优先提拔蒙古、色目世袭世家子弟,汉儒非世勋举荐,不得入仕。”

  每一条诏令出口,殿上蒙古、色目官员皆是喜形于色,纷纷跪拜称颂圣明;张养浩、元明善、王约等人伏在地上,双肩微微颤抖,眼底满是绝望,泪水顺着面颊滴落,浸湿身前青砖。

  朝会散去,文武百官分道出宫,皇城门外,两拨人泾渭分明。

  旭迈杰、倒剌沙、也先铁木儿一众权臣勋贵围在一处,谈笑风生,眉宇间尽是大权在握的快意。

  倒剌沙捻着腰间西域宝石佩饰,阴笑道:“如今汉法尽数废去,朝堂再无儒臣聒噪,往后天下财赋、州县权柄,尽归我等掌控,再也不必受那群酸儒束缚。”

  旭迈杰颔首附和:“不止如此,当年英宗贬斥、流放的铁木迭儿旧部,我已拟好名单,三日内全部召回大都,官复原职。当年清算权相的旧案,一律推倒重审,治罪当年弹劾丞相的儒臣。”

  也先铁木儿眼中闪过狠厉:“南坡之事虽我等拥立陛下有功,可仍有不少老儒暗中非议,此番借废止新政之机,寻由头将顽固不化的汉臣外放、罢官,肃清朝堂,往后中枢再无敢与勋贵作对之人。”

  另一侧,张养浩与元明善、王约缓步走出宫门,朔风卷着碎雪打在三人素色官袍上,寒意浸透骨肉。

  元明善抬手拭去眼角泪痕,长叹一声,声音沙哑悲凉:“仁宗重启科举、英宗力行革新,两代帝王数十年心血,短短一场朝会,尽数付诸流水。从今往后,寒门士子断绝晋升之路,豪强权贵肆意盘剥百姓,大元好不容易稳住的根基,又要再度动摇。”

  王约眉头紧锁,望向南方天际,忧心忡忡:“江南百姓刚靠英宗放宽经理之策喘过气,如今清查田亩之令废除,地方官吏、地主豪强势必卷土重来,催逼赋税、强占耕地,不出一年,江南流民又将遍布道路,小规模民乱恐要四处滋生。”

  张养浩立于风雪之中,望着巍峨冰冷的宫墙,满心郁愤无处抒发:“英主身丧南坡,新政一朝倾覆,如今朝堂只重蒙古旧俗,无视中原生民疾苦。我等身为儒臣,纵有心劝谏,可新帝偏听勋贵,逆耳忠言再无入殿之路。再过几日,我便上书请求辞官归乡,不愿留在大都,眼睁睁看着万民重陷水火。”

  元明善摇了摇头:“我尚且身负翰林修史之职,只能留在朝中静观时局,只恐不出数年,各地灾荒、民变接踵而至,届时再无挽回余地。”

  皇宫之内,泰定帝退入兴圣旧宫偏殿,贴身怯薛侍卫奉上马奶酒,他端起银盏一饮而尽,漠北粗狂的习性展露无遗。旭迈杰、倒剌沙紧随入内,再次叩首请示后续安排。

  泰定帝把玩着腰间悬挂的狼牙佩饰,漫不经心发问:“新政尽废之后,地方州县赋税如何筹措?往年英宗减免的苛捐杂税,是否恢复?”

  倒剌沙躬身回话:“陛下放心,可恢复至大年间各项杂税,放宽对色目商贾、盐商的管束,任由其自主经营盐、茶、矿冶,只需上缴少量贡赋;各地官府可自行增设摊派,弥补朝廷赏赐宗藩、勋贵的巨额开支,至于百姓疾苦,不必过多体恤,中原汉地人口繁多,些许苛政不足以动摇国本。”

  泰定帝闻言哈哈大笑,全然不把民间疾苦放在心上:“甚好,如此一来,诸王有厚赏,勋贵有实权,商贾能牟利,朝堂上下皆安,何需理会汉儒念叨的安民之说?”

  旭迈杰又禀:“南坡弑君之事,尚有不少地方官吏私下议论,是否要下诏严禁民间、州县非议先帝英宗与当年宫变?”

  “自然要下。”泰定帝面色冷了几分,“但凡敢称颂硕德八剌新政、非议南坡之事者,一律由廉访司捉拿治罪,杜绝流言四起,稳固朕的帝位。”

  短短三日,数道诏令自大都传往天下各路行省,泰定帝全盘复辟保守旧制的消息传遍大元四方。

  江南各路原本暂缓的田赋盘剥死灰复燃,豪强地主勾结地方色目官吏,重新丈量百姓良田,随意增加赋税;各州府学堂之中,寒窗苦读数十年的士子听闻科举暂停,痛哭失声,不少寒门读书人焚毁书卷,弃学还乡;各地蒙古宗王、怯薛军仗着新帝诏令,肆意侵占民田、牧场,百姓控诉无门,官府一概不予受理。

  中书省内,当年被英宗流放、罢官的铁木迭儿党羽接连返回大都,重新占据六部要职,当年弹劾权相的奏折卷宗尽数焚毁,朝堂风向彻底逆转。昔日英宗设立、用以监察勋贵的专门御史分司,遭到裁撤,台院官员尽数换成蒙古、色目世家子弟,监察体系形同虚设,贪腐之风再度席卷朝野。

  隆福宫英宗昔日居所早已封闭,殿内当年英宗亲手批注、推行汉法的奏章、科举规制文书,尽数被内侍搬出焚毁,火光映红宫苑一角,象征延祐、至治两代汉化革新的笔墨章程,在漫天风雪里化为灰烬。

  太子太保独自立于宫苑廊下,望着焚烧文书的烟火,低声长叹:“延祐复科,至治肃贪,两代明君苦心调和蒙汉,以求王朝长治久安,南坡一变,泰定复辟,所有缓和之策尽数废除。蒙汉隔阂再度加深,权贵不受约束,民生凋敝无度,大元衰败之势,再无扭转之机。”

  风雪昼夜不息,覆盖大都城每一处街巷宫阙。泰定元年这场全盘倒退的保守复辟,彻底斩断元朝汉化自救的唯一出路,勋贵、外戚、色目权臣再度独霸朝堂,苛政重临民间,底层百姓苦难加剧,各地暗流涌动,民间不满逐年积攒,为下一章二百五十七章泰定三年四方流民啸聚、民变初起埋下无可逆转的祸根。大元王朝自世祖末年积攒的沉疴,经武、仁、英三朝短暂修补,至此彻底溃烂,缓缓滑向无可挽回的覆灭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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