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消息传到了濠州。

  元兵大营从徐州开拔了。

  斥候报回来的数字,让帅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兵力不少于八千。

  其中骑兵,超过五千。

  随军带着的投石车,至少八架。

  另外还有一批用油布蒙着的大家伙,看不清是什么。

  汤和当天就叫了所有百户以上的军官,到帅帐商量事。

  李越也被叫去了。

  他进帐时,冯国用已经站在地图前面。

  他手里捏着一根蘸了墨的竹签。

  竹签在地图上,濠州城北面和东面,各画了一个圈。

  帐里挤了二十来号人,一股汗馊的皮子味冲鼻子。

  但没人顾得上这个。

  “鞑子分两路来的。”

  冯国用开门见山。

  “主力走徐州官道,直扑北门。偏师绕汴河下游,从东南方向包抄水门。他们的投石车走的是北线。”

  “上次南门外的壕沟吃了亏,这次他们改打北门了。”

  汤和坐在主位上。

  他一只手按着膝盖,另一只手指节在桌案上叩了两下。

  “李千户,北门城墙上架了几尊铳?”

  “一尊。”

  李越站起来。

  “南门两尊。东墙水门一尊。北门一尊。一共四尊。”

  “不够。北门至少再给我加一尊。”

  汤和看向冯国用。

  “铳最好集中,还是分散?”

  “集中到北门和南门。东墙水门河道窄,鞑子的船进不来。步兵到了水门口子也只能挤在栈道上强攻,一尊铳堵在正面够用。北门和南门是大面,八千人的梯队冲起来,需要交叉火力才压得住。”

  冯国用说。

  李越听完,马上回话:“第五尊铳再铁匠铺里组装,明天一早可以上北门城楼。第六尊铸件冷却中,后天能架到南门。到时候北门两尊,南门三尊,水门一尊。射界覆盖所有主攻方向。”

  “好。”

  汤和一拍桌子。

  “铳上城楼之后全部用麻布盖住,不许露出一点铁。铳位前后十步设为禁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谁走漏了风声,军法处置。”

  散会后,汤和单独把李越留了下来。

  他从桌案底下摸出一封信。

  信纸是揉过的,边角沾着泥土,信封上的帅印却很清楚。

  是朱元璋的。

  “大帅的亲笔信。”

  汤和把信递过来,没解释为什么让李越看。

  李越接过信。

  信很短。

  朱元璋的字很大,笔画粗犷,力道要透出纸背。

  信里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濠州必须守住,城在人在。

  第二,守城期间一切工程营造事务,由汤和便宜处置。如需调用周边州县物资,可持此信为凭。

  信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笔锋明显变了,是写完正文后停了片刻又补上去的。

  “濠州城防如有新法守城器械,战后上报,不得遗漏。”

  “大帅想知道铳的事。”李越把信还给汤和。

  “大帅想知道的是这东西有没有用。”

  汤和把信收好。

  “打赢了,铳就是宝贝,大帅会亲自问你铸造的法子。打输了,铳就是一堆废铁,没人问。你心里得有数。”

  李越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当然有数。

  从铁铳推上城墙那一刻,这就不仅仅是工程问题了。

  他没时间细想。

  当天晚上,第五尊铁铳组装完毕。

  孙铁柱把扳手往腰里一插,亲自带着八个壮汉,把铳管抬上独轮车。

  从铁匠铺到北门城楼,要穿过整条南北大街。

  路上黑漆漆的。

  只有独轮车前面的火把照着路。

  铳管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就是一根黑乎乎的粗圆木。

  到了城楼下面,壮汉们歇了趟,擦擦汗继续往上抬。

  石阶很陡。

  四百多斤的铳管压得木杠子嘎吱作响。

  孙铁柱在最前面扛着杠子一头,脖颈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嘴里还不停喊着号子。

  “嘿,上!”

  “嘿,再上!”

  硬是扛上了城楼。

  架铳座。

  对射界。

  拧螺栓。

  压火门。

  备弹药。

  火药箱子抬上城楼时,李越亲手在铳位后面的垛口下码了三排。

  一排散装备用药包。

  一排铁弹丸。

  一排备用火绳。

  每样都按三场战斗的量准备。

  打光了就得从城下往上运。

  那时候城墙上刀光剑影,运一趟可能要多死几个人。

  六尊铳全部架好的那天傍晚,李越站在南门城楼上往远处看。

  汴河在夕阳下泛着浑浊的金光。

  河对岸的芦苇荡被风吹倒,露出一片泥滩。

  更远处是官道,官道尽头是灰蒙蒙的地平线。

  元兵就从那个方向来。

  他听见城楼下的士兵在换岗,口令声短促有力。

  城里炊事营的烟升起来,被晚风一扯就散了。

  铁匠铺的锤声还在响。

  孙铁柱还在车铁弹丸,他说要让每尊铳有十发备弹,少一发他都睡不着。

  那天夜里,刘伯温上了城墙。

  李越正在南门城楼检查铳位的火药防潮,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一个瘦长的青袍身影。

  那人从石阶上走上来。

  没带下人,手里也没拿灯笼。

  月光照在他脸上,两道又黑又浓的眉毛下,眼神很亮。

  是刘伯温,这老小子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刘先生深夜上城,有事?”

  刘伯温没有回答。

  他直接走到最近的那尊铁铳前面。

  他没伸手去摸,只是站在三步开外,背着手。

  他从铳口看到尾銎,又从尾銎看到铳口。

  蒙铳的麻布被李越掀开了。

  铁灰色的管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看了很久。

  城墙上只有风声和远处汴河的流水声。

  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李越。

  “你不是李家庄的人。”

  这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声音不高,语气笃定,平淡,不给人反驳的余地。

  李越心中一惊,不过面色依旧。

  “我去过李家庄,跟你同村的三个老人谈过话。他们都说李越从小沉默寡言,跟张木匠学手艺时笨手笨脚,两年只学会做板凳,张木匠骂他榆木疙瘩。村里识字的人只有一个老童生,老童生三年前就死了,死之前从没提过教年轻人读书。”

  刘伯温往前走了半步。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罩住了李越大半个身子。

  “你是谁?”

  他的手抬起来朝城墙上一划。

  六尊铁铳,远处石灰窑的方向,城墙上新砌的砖。

  所有的一切都被划进那个手势里。

  “这些东西,你是谁?”

  李越暗道不妙,失踪这么多天,居然跑去查他户口,是他低估刘伯温了。

  城墙上没有第三个人。

  最近的火把在二十步开外,火光够不着这边。

  月光下,刘伯温的瞳孔是两粒深黑色的针尖。

  “刘先生,我说我是李越,你信不信?”

  刘伯温没有回答。

  “我确实是李越。濠州城外李家庄的李越。父母被元兵杀了的李越。饿了三天晕倒在路边的李越。你不信,可以再去查。”

  “但我也是另一个李越。在一个你不认识的地方,学了你不认识的东西。那个地方有比城墙还高的楼,有在天上飞的铁鸟,有用火推动的铁车。”

  李越的声音压的极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解释不了为什么会在这里。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片地上躺着,浑身是泥,饿得站不起来。我没得选。既然来了,就想活下去。”

  刘伯温听完,静默了几个呼吸。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下巴朝李越怀里点了点。

  “那张铳图,也不是你画的。”

  “不是。从刘家集地窖的火药箱子里找到的。画图的人,我不知道是谁。”

  一阵风从汴河方向灌上城墙。

  刘伯温的青袍被吹得贴在腿上。

  他转过头,去看城外一片漆黑的旷野,站了片刻。

  然后他迈步朝石阶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瘦长的背影在垛口之间时隐时现。

  声音从那个方向飘过来,被风拉得有些模糊。

  “濠州城在你手里,也许真的能守住。”

  “你用心守城便是。”

  “老硬币。”

  李越看着刘伯温消失在夜色里,啐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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