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

  赵大锤把城墙根的洞给堵上了。

  他干的活很细。

  碎砖夯土填实了洞口,外头又砌了三层青砖。

  砖缝拿新烧的石灰浆灌满。

  最外面还加一道铁箍。

  是孙铁柱用废料打的,不精致,但箍在墙上纹丝不动。

  赵大锤拿锤子敲了敲,声音闷的。

  不空。

  他把锤子往腰里一别,刚想收拾家伙回城楼上歇会,墙根底下突然传来一声脆响。

  是金属刮石头的尖音。

  又短又轻。

  像是谁用指甲在砖缝里抠了一下。

  赵大锤蹲下身,耳朵贴上了新砌的墙砖。

  砖墙那边,有呼吸声。

  不止一个。

  又粗又急。

  还夹着铁器碰撞的轻响。

  他猛的站起来,朝垛口下面看。

  月光很淡,护城河的水面泛着暗光。

  城根的阴影里,有东西在动。

  密密麻麻。

  一群贴着墙根爬的甲虫。

  “鞑子摸墙根了!”

  他扯开嗓子吼了一嗓子,抄起手边的碎砖就朝墙下砸去。

  砖头砸进影子里。

  一声闷响。

  还有一句压低了的咒骂。

  是蒙古话。

  城墙上瞬间炸了锅。

  值夜的哨兵全扑到垛口往下看。

  一支接一支的火把被扔下城墙,在夜空里划出十几道火线,掉在城根的泥地上。

  火光照亮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不是偷袭。

  是死士。

  清一色的黑衣,没披甲,腰里别着短刀和铁钩。

  脸上涂了黑泥,跟夜色混在一起。

  李越趴在垛口上扫了一眼,大概五六十人。

  他们沿着城墙根一字排开,正用铁钩钩住砖缝往上爬。

  动作快的吓人。

  铁钩扣进砖缝,手臂发力,脚蹬墙面,几下就窜上来半丈高。

  这法子不用云梯,不要器械,只要一把好钩子和一双不怕死的胆。

  “铳!”

  李越转身吼道,声音劈开了夜空。

  “霰弹!打墙根!别让他们上来!”

  离他最近的一尊铳刚填完霰弹药包。

  装填手听到命令,本能的就扑到铳位后头。

  火绳往火门里一塞。

  轰。

  铁砂混着碎石从铳口喷出,贴着墙根扫出一个扇面。

  爬在最前面的三个死士身体被打穿,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松了手,闷声摔了下去。

  后面的死士被霰弹的威力吓到,赶紧往两边躲,攀爬的势头缓了一拍。

  但城墙上只有三尊铳能开火。

  北门那尊还在铁匠铺里换底座,孙铁柱刚让人抬回来,正从城楼下往上运,最少还要一炷香才能架好。

  水门那尊铳的角度太偏,打不到贴墙的死士,只能继续封锁河滩。

  就在霰弹换弹的几息功夫,第一把铁钩已经钩上了垛口。

  铁钩的爪尖死死咬进青砖缝里,后头连着一条粗麻绳,绳上打了十几个结,都是脚蹬的地方。

  钩子刚扣稳,一个黑衣人顺着绳子就窜了上来,动作快的和壁虎一样。

  李越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翻过垛口的。

  那人一落地就挥刀刺向铳位的装填手。

  刀尖直取咽喉。

  装填手本能的后仰,刀尖划破了他胸口的衣服,再深半分就见血了。

  李越从侧面一刀劈过去,刀刃砍在死士的右肩上,鲜血迸射。

  死士闷哼一声,短刀脱手。

  但他没退,左手拔出腰间的第二把刀,反手就朝李越的肚子捅来。

  李越侧身闪开,刀尖擦着他的腰带划过,割破了外衣和里衣。

  腰侧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划痕。

  这时冯国用从后面冲上来,一刀砍在死士的后颈上,那人终于扑倒在地。

  “别让他们站稳!”

  冯国用吼着,刀盾兵从两侧涌上来堵住垛口。

  盾牌撞在垛口上排成一道墙。

  几个刚冒头的死士被盾牌硬生生撞了下去。

  可死士比想的要多。

  墙根下的黑影还在不断往上爬,铁钩扣住垛口的咔哒声此起彼伏,比白天的云梯还密。

  冯国用砍倒第二个翻上来的死士,扭头冲李越喊。

  “这不是偷袭,这是破城。鞑子白天没打完的兵,夜里全换成死士来摸城墙!”

  “回回炮!”

  李越一把拽住冯国用的胳膊,指向城外。

  “你看鞑子营地,篝火还在,帐篷也在,但人少了!他们的主力在集结,趁死士在咱们城墙上搅局,回回炮趁黑往前推!等我们被拖住没法打炮,回回炮就贴脸轰城墙!”

  冯国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月色下,元兵营地外围的空地上,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缓缓移动。

  回回炮。

  鞑子把它往前推了至少一百步,离城墙不到一百步。

  这距离,石弹丸打城墙,一炮一个洞。

  他们敢推这么近,就是因为城墙上在近身肉搏,管铳的人腾不出手。

  “必须把回回炮打掉!”

  李越蹲到铳位后面,铳管还烫手。

  他一手按上管身被烫的缩了一下,抄起湿布猛擦两圈,烫手的蒸汽嗤一声升腾。

  装填手不等他吩咐,以经捅下了药包。

  不是霰弹,是铁弹丸。

  药包压紧,铁弹丸塞进铳口,推杆一捅到底。

  李越把铳口压低,几乎是贴着垛口往下瞄。

  这距离不需要瞄准,管口冲着那个大黑影就行。

  “放!”

  铁弹丸呼啸出膛,砸在回回炮前面十步的地上,溅起一蓬泥土。

  偏了。

  管身太烫,弹道偏高。

  装填手已经在装第二发,湿布又擦了两圈,铳管温度降到勉强能碰。

  李越把铳口再压低半寸,吸了口气,火绳按下去。

  这一发打在回回兵的底架上,木屑横飞,回回炮震了一下但没倒。

  鞑子的炮手发疯似的往配重箱里填石块,想在被打掉前再射一发。

  “第三发,装填!”

  就在这时,东段城墙的死士突破了盾牌兵的防线。

  一个黑衣大汉从垛口上跳进来,手里的铁链连着流星锤,抡起来砸在一个刀盾兵的盾牌上。

  盾牌从中间裂开,刀盾兵连人带盾往后摔倒。

  大汉身后,又翻上来三个死士。

  人人手里都是短刀铁钩,动作整齐划一,受过专门训练。

  冯国用带着亲兵顶上去,刀锋相撞溅出火星,城墙上挤成了一锅粥。

  “千户,死士太多了。”

  钱木生一边往铳里塞药包一边急喊,他的手在抖,药包差点掉地上。

  这是他第一次在铳位边上直接面对敌人。

  李越一刀格开侧面刺来的短刀,刀锋顺势一划逼退正面的死士。

  刀刃撞上短刀护手,迸出几点火星。

  他扭头冲钱木生喊:“别停!回回炮比死士更要命!”

  喊完这句,他推杆的手没停。

  插到底的药包压紧,铁弹丸入膛,推杆再一捅。

  第三发铁弹丸在铳管发烫时击发,后坐力震的铸铁底座往后退了半寸。

  弹丸正中回回炮的配重箱。

  配重箱被打穿一个洞,石块从洞里哗啦啦滚出来。

  长臂失去平衡猛的往上弹,把两个炮手从脚手架上甩飞。

  回回炮朝后仰倒,轰然一声砸在地上。

  城墙上的欢呼跟死士的惨叫混在一起。

  冯国用趁机领着亲兵把最后几个死士逼到了垛口边,刀盾兵齐力顶上去,把人推下城墙。

  一个死士临掉下去还甩出铁钩,钩住一个盾牌兵的腰带,两个人一起翻出垛口。

  惨叫声从城墙上直坠下去。

  混乱持续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城墙上一片狼藉。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死士的尸体和自家的伤员。

  铳位旁边的弹药箱被打翻,药包滚了一地。

  钱木生跪在地上,两只手还在发颤,一颗一颗的捡。

  盾牌兵在收拢伤员,有人断了胳膊,有人肚子上插着死士的断刀,被抬下去时牙关紧咬,硬是不吭声。

  冯国用靠在一个豁口上喘粗气,甲胄上又多了两道刀痕,头盔不知什么时候被打掉了,露出被汗浸透的乱发。

  李越蹲在地上,手按着腰侧的伤口。

  死士的刀划得不深,血以经自己止住了。

  伤口周围的皮肉又红又肿,一碰就疼。

  他没包扎,只是按着,眼睛盯着回回炮倒下的方向。

  回回炮是倒了,但城外的营地上,又有新的火把在移动。

  不是回回炮。

  是骑兵。

  鞑子趁着城墙混战的时候,把骑兵重新集结到了北门外。

  死士的突袭不只是为了翻墙,更是为了掩护主力的调动。

  如果不是他坚持顶着混战打掉回回炮,天一亮,鞑子就能用骑兵和回回炮同时总攻,北门的城墙绝对顶不住。

  北门铳终于抬上来了。

  孙铁柱和八个壮汉抬着修好的铳管上了城楼,看见满地的血迹和散落的药包,愣了好几息。

  然后他二话不说,蹲下来拧螺栓,把耳座固定在条石上。

  扳手转了三圈,他抬头对李越说。

  “千户,这是最后一块备件。再裂,俺只能用铁链把铳管捆在垛口上。但那法子不稳,打一炮就歪。”

  李越把按在腰间的手拿开,手上沾的血已经半干。

  “明天打完,我给你画新底座图纸。现在把那尊铳架好,弹药配足。鞑子再外面重新集结骑兵了,天亮之前他们不会再冲,但天一亮,就是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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