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根弩枪钉进城墙。

  李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床弩必须打掉。

  不是明天。

  不是下一炷香。

  是现在。

  四架床弩,四根弩枪,后面都拖着绳索,元兵黑压压的顺着绳子往城墙上爬。

  不打掉床弩,城墙上的混战就停不了。

  铳也别想腾出手来打远处的目标。

  他从垛口探出身子往下看。

  四架床弩打完一轮,弩手正用绞盘重新拉弦。

  这个空档大概是一炷香的三分之一。

  两个壮汉同时转动绞盘,把碗口粗的牛筋弦重新绞紧,最少要三十息。

  三十息内,床弩就是一堆死木头。

  “所有铳换铁弹丸,瞄床弩。三十息内全部打掉!”

  南门三尊铳同时转向。

  左铳手起弹落,第一发铁弹丸砸在最左边床弩的绞盘上。

  木质齿轮被打的粉碎,碎片飞溅,扎进旁边弩手的脖子。

  绞盘崩了。

  拉到一半的弩弦没了约束,轰的弹回去,把弩臂都震裂了一道缝。

  中铳打第二架,铁弹丸正中弩架,床弩整个往右边栽了下去。

  弩弦脱了槽弹飞,抽翻了一个扛弩枪的辅兵。

  右铳打第三架。

  铳管太烫,弹道偏高,第一发擦着床弩的横梁飞了过去。

  装填手立刻重新装填,第二发打在床弩的底座上。

  底梁断裂,床弩歪倒。

  三架床弩,不到二十息就被打废。

  还剩最后一架。

  它架在最右边,弩手还在拼命转绞盘,弩弦一点点的绷紧。

  弩槽里的弩枪已经架好,枪头对准了北门铳位。

  北门铳的装填手刚捅下药包,铳管还没冷却,他不敢击发。

  铳管太烫,药包推进去就可能自燃。

  他跪在铳位旁边,湿布在铳管上擦了一遍又一遍,手抖的厉害。

  “北门铳,冷却还要多久?”

  “五息!”

  装填手的声音都在抖。

  “来不及了,霰弹!打弩手,不用瞄床弩,打人!人死了床弩就是死的!”

  装填手立刻换了霰弹包塞进铳口,不等完全冷却,火钎就按了下去。

  霰弹从北门铳口喷出,铁砂横扫过去,床弩周围的弩手和辅兵倒下七八个。

  绞盘没人转了。

  拉到一半的弩弦停在半空。

  那架床弩僵在原地。

  “铁弹丸!把最后一架废了!”

  李越下令的同时,南门右铳的铁弹丸已从侧面砸来。

  正中弩臂。

  弩架轰然倒塌。

  床弩全哑火了。

  可城墙上已经攀上来的元兵还在打。

  三根弩枪钉在墙上,每根都连着绳索,顺着绳子翻上垛口的元兵已有了一批。

  北门豁口最惨。

  弩枪就钉在豁口上方三尺,元兵攀上来直接跳进豁口内侧,跟守城的刀盾兵撞在一起。

  刀盾兵的盾阵被冲散。

  长枪兵从后面顶上,枪尖捅进元兵的重甲,拔出来就是一股血箭。

  孙铁柱又拎着剁斧去砍第二根绳索。

  这根绳子比第一根更粗,上面攀了四个元兵,绷的笔直。

  剁斧砍上去,震的他虎口发麻。

  他连砍了五斧,绳索绷断,四个元兵从半空摔了下去。

  他还没来得及喘气,豁口侧面又翻上一个元兵,弯刀直劈他后脑。

  孙铁柱感到脑后的风声,侧身一滚。

  弯刀砍在条石上,迸出火星。

  他爬起来,抡起剁斧砸在对方膝盖上。

  咔嚓一声。

  膝盖骨碎裂的闷响。

  元兵惨叫倒地,孙铁柱又补了一斧。

  李越在南门铳位旁边砍倒第三个翻上来的元兵。

  他的刀废了,刀刃全卷了口,砍进肉里拔不出来。

  他尽然把刀扔了,捡起地上一把死士留下的铁钩。

  铁钩的爪尖锋利,抡起来砸下去,一个刚翻上垛口的元兵被砸碎锁骨,惨叫着翻出垛口。

  “第三根绳索也砍断了!”

  水门方向传来喊声。

  所有绳索都断了。

  城墙上还在打的元兵没了后援,越打越少。

  冯国用领着刀盾兵从南门一路推到北门,把剩下的元兵一个个逼到垛口边。

  最后一个元兵退到垛口上,背靠着墙,弯刀横在身前。

  他是个百户,铁盔上插着染色的马鬃,胸口的皮甲全是刀痕。

  冯国用没给他投降的机会。

  一刀捅穿了他的喉咙。

  城墙上的混战结束了。

  李越靠着垛口滑坐下来,大口喘气。

  手掌上全是血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

  抓铁钩的地方磨掉一层皮,露出红嫩的肉。

  腰侧的伤口又崩开了,外衣上洇了一大片暗红。

  他低头看了一眼,麻木了,没啥感觉。

  冯国用走过来,把水囊扔给他。

  李越接过来灌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漏下,冲掉了下巴上的血痂。

  他把水囊还回去,嗓子哑着问。

  “伤亡多少?”

  “还在数。刀盾兵折了四成,弓箭手不到两百能拉弓了,铳位的装填手死了三个,伤了四个。钱木生伤了左臂,被弩枪的木刺扎的,不重,他还再铳位旁边守着不肯下去。孙铁柱没事,王二牛大腿上挨了一刀,血流了不少但骨头没事。赵大锤,没找到。有人说看见他被弩枪碎片打中胸口,倒在北门豁口哪边。”

  “去找。”

  李越撑着垛口站起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城下的元兵终于退了。

  不是退到壕沟外,是全线后撤,一直退到了八百步开外。

  李越扶着垛口往下看,撤退的元兵拖着伤员,抬着床弩残骸,马背上驮着尸体。

  骑兵的队形散乱不堪。

  那个穿黑皮甲的蒙古指挥官骑在马上,在队伍最后面,偶尔回头看濠州城墙。

  隔的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李越能感到那个人的目光。

  “鞑子退了!”

  北门铳位的装填手叫了一声,然后瘫坐在铳位旁边,头靠着铳管,一动不动。

  没人欢呼。

  城墙上的活人都靠着垛口坐下,靠着墙砖躺倒。

  有人闭上眼就睡了过去。

  担架队上来了,抬着伤员下城。

  抬担架的民壮踩在碎砖和断箭上,走的很小心,脚下不时打滑。

  李越坐在垛口下面,从怀里摸出那个麻布本子。

  本子封皮沾了血,边角被刀削掉一块。

  他翻开最后一页,炭笔没了,就从地上捡了块烧焦的木柴。

  在本子上画了几笔。

  一个粗笨的铁铸件,中间开槽,槽里插楔子。

  尾銎嵌进去后用楔子挤紧。

  这就是他答应孙铁柱的嵌入式铳座。

  画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城墙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士兵和工匠。

  有的人睡着了,有的人睁着眼望着天。

  钱木生靠在铳管上,左臂缠着布条,血从布条上渗出来。

  他用右手在擦铳管,一下一下,很慢,但很稳。

  孙铁柱坐在豁口边上,剁斧横在膝盖上,脸上全是灰和血。

  他嘴里在念叨什么,听不清,大概是骂人的话。

  冯国用站在城楼最高处,没坐,就那么站着,看着城外元兵撤退的方向。

  然后有人开始唱歌。

  是王二牛的声音。

  他腿上挨了刀,正靠着垛口下面等担架。

  他哼的是个淮西小调,调子拖的长长的。

  词听不清,大意是什么“三月菜花黄,妹妹在河边洗衣裳”。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城墙上飘得很远。

  几个人跟着哼起来,断断续续的。

  有的人跑调跑到天边去了,但没人笑。

  李越听着这个调子,闭上眼,靠着垛口。

  风从汴河上吹来,带着水腥味和硝烟味。

  铁匠铺的锤声停了。

  孙铁柱在城墙上,铺子里没人拉风箱。

  但城墙上的铁铳还架在那,铳口还是对着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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