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军到了。

  先头骑兵刚进城门,李越就看见了领头的那个将领。

  三十出头,骑一匹铁灰色的蒙古马。

  满身征尘,脸上的汗水冲开灰土,留下一道道印子。

  可那双眼睛,贼亮。

  他目光在城墙的铳位上扫了一圈,最后钉在李越身上。

  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落地声沉闷。

  身后的亲兵齐刷刷勒马,战马喷着响鼻。

  "你是李越?"

  男人走过来,顺手摘下头盔,额头上是道清晰的红印。

  "我是,您是?"

  "徐达。"

  他把头盔夹在腋下,蒲扇大的手掌拍在李越肩上。

  真沉。

  "大帅出发前特地交代,一进城就找李越。"

  "看看你的铁铳还在不在。"

  "大帅说,濠州守三天,你这铳,占一半功劳。"

  李越嘴还没张开,徐达的手就松开了。

  他扭头去看城墙上的铳位。

  从南门城楼,一直看到北门豁口。

  六尊铁铳,一尊没漏。

  铳管的热气还没散尽,水汽缭绕。

  地上是空的药包,打废的弹丸,还有几滩没干透的血。

  徐达看完了,回头问。

  "这些铳,都是你造的?"

  "我和手下的工匠一起。"

  李越回答。

  "孙铁柱负责铸铁,钱木生做木样推杆,赵大锤砌的底座。"

  他顿了顿。

  "赵大锤昨天死在北门豁口了。"

  徐达没出声,只是点了下头。

  亲兵牵着马跟在后头,马蹄踩在青砖上,咯噔作响。

  两人往城里走,李越简单说了说这三天的战况。

  第一天打回回炮,第二天扛死士摸城,第三天弹药耗尽。

  徐达听得认真,走到校场边上,停了步子。

  "鞑子的投石车和床弩,都是铳打掉的?"

  "回回炮两架,投石车六架,床弩四架。"

  "它们都架在三百步外,弓箭够不着,滚木礌石也没用。"

  "只有铳打得到。"

  "三百步的距离,打投石车,命中率多少?"

  "新铳刚上墙,十发能中七发。"

  "打到第三天,铳管磨损了,十发中个四五发。"

  徐达的眉头挑了一下。

  这人懂行。

  他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李越跟在旁边,发现他每路过一尊铁铳,都会多看一眼铳身上的东西。

  那是孙铁柱焊在铳口和铳尾的小铁片。

  中间锉了道细槽。

  "这就是你说的瞄准铁片?"

  "对。"

  "铳口一个,铳尾一个,两点一线。"

  "比凭感觉瞄快得多,换了弹也不用重新找目标。"

  "简单,好用。"

  徐达伸手摸了摸那铁片。

  "应天有几尊铜铳,碗口粗,打石弹,瞄准全靠蒙。"

  "你这法子不错,回头我也让人焊两个上去。"

  李越点了点头。

  果然是项目经理的风格。

  不问为什么,只问好不好用,好用就拿来。

  这才像个干实事的人。

  走到北门豁口,徐达又停下了。

  豁口以经补好了。

  新砌的青砖颜色浅,砖缝里的石灰浆还是湿的。

  最外面,绷着一道铁箍。

  徐达盯着那铁箍上的铆钉,看了很久。

  "弩枪就是打在这?"

  "打在豁口上面三尺,穿透了条石。"

  "崩下来的碎片,砸死了砌墙的石匠,赵大锤。"

  李越的声音很平。

  "他刚把豁口砌好。"

  徐达伸手,在铁箍上拍了一下。

  嗡。

  铁箍发出闷响。

  "三道铁箍,错缝砌筑,石灰浆灌缝。"

  "这砌法,我在应天没见过。"

  他转头看李越。

  "你教的?"

  "大家一起琢磨出来的,赵大锤是第一个学会的。"

  "以后应天修城墙,也用这个法子。"

  徐达说完,转身就朝帅帐走。

  帐内,汤和正对着沙盘。

  两人是老相识,见面不多话,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

  冯国用在沙盘另一边,把铳位壕沟拒马的位置重新标了一遍。

  徐达看完,指着沙盘外围。

  "鞑子往哪跑了?"

  "西北,徐州方向。"

  "丢了不少东西,伤员也顾不上了,骑兵估计还有两千。"

  "我的人在追,天黑前能啃掉他们一截尾巴。"

  "够了。"

  徐达的语气很肯定。

  "濠州打成这样,是全胜。"

  "鞑子死的比跑的多,家当全丢了,骑兵折了一半。"

  "他们就算逃回徐州,也废了。"

  "大帅的兵马一到,淮西就没他们站的地方。"

  他说完,抬头看李越。

  "铳,你继续造。"

  "大帅说了,濠州能守住,铳是首功。"

  "你要什么,列个单子。"

  "铁料炭工匠,只要应天有,都给你调来。"

  李越直接从怀里掏出个麻布本子。

  翻到写好的那页。

  铁料需求,炭的月消耗,火药原料,工匠编制和工钱。

  一条条,写的很清楚。

  徐达接过去,从头看到尾,一个字都没多问。

  他把单子递给亲兵。

  "三天内,把这些东西从应天调齐,送到濠州。"

  他又补了一句。

  "火药原料,让军需官直接找李千户。"

  "硝石和硫磺要什么样的,李千户你说了算。"

  李越收回本子。

  这雷厉风行的做派,尽然让他想起了以前工地上那些只看进度的项目经理。

  不废话,就办事。

  他顺势问了一句。

  "徐将军,应天也有火器?"

  "有,十几尊铜铳,大小不一。"

  "最大的跟你这差不多,就是太沉,打个两三百步,石弹乱飘。"

  "铸铳的工匠也搞不明白。"

  "大帅一直想改,没路子。"

  徐达看着他。

  "你想问什么?"

  "铜铳和铁铳不是一回事。"

  李越解释起来。

  "铜好铸,但管子软,打几发就废了。"

  "铁铳耐用,但难铸,铁水温度不够,里面全是砂眼,容易炸膛。"

  "我用的是铁模,代替砂模。"

  "模具预热再浇铸,冷却拆模还能再用。"

  "这样铸出来的管壁均匀,砂眼少,打得准。"

  "要是应天缺人缺料,我这边可以把铳管的半成品送过去,你们打磨组装就行。"

  "图纸给我,我带回应天让军器局试试。"

  "他们要是搞不定,再来找你。"

  李越从本子里抽出三张图纸。

  总装图,分段铸模图,嵌入式铳座图。

  是他昨晚在铁匠铺里重新画的,比草稿清楚多了。

  徐达接过来,看得认真,还问了个问题。

  "铳尾和铳管分开铸,只用铁箍套着,后坐力大了会不会松?"

  "会。"

  "所以我们加了嵌入式底座和铁楔子,越震越紧,双保险。"

  李越把北门那尊铳裂了两次,孙铁柱连夜改结构的事说了。

  徐达听完,把图纸叠好,塞进怀里。

  他拍了拍胸甲。

  "三天,军器局的人到濠州跟你学。"

  "学不会,不准走。"

  "行,让他们把铸铜的老师傅也带来。"

  "我想看看应天的铜铳问题出在哪,是模具还是装药。"

  "得看实物。"

  一个斥候快步走进帐内,递上军报。

  冯国用看完,动了动沙盘上的小旗。

  他抬头。

  "鞑子全撤了,正往徐州方向收缩。"

  "大帅的主力,预计三天后到徐州外围。"

  徐达立刻站了起来,对汤和抱了抱拳。

  "汤将军,濠州交给你了。"

  "我带骑兵连夜赶回大帅那,徐州合围在即,不能缺了骑兵。"

  他最后看向李越。

  "李千户,铳的事,费心了。"

  李越也跟着起身抱拳。

  徐达大步流星的走出帅帐,翻身上马,一气呵成。

  铁灰色的战马喷出一团白汽。

  他拨转马头,带着亲兵冲向城门,马蹄声渐渐远去,最后混进城外的号角声里。

  李越站在帐门口,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冷。

  城墙上,火把又亮了。

  担架队还在往下抬人,有伤员在担架上就睡死了过去。

  孙铁柱从他身边路过,满身是灰,眼睛里全是血丝。

  二狗抱着个空弹药箱跟在后面,边走边打盹,脚下一个踉跄。

  王二牛瘸着腿,吊在队尾,嘴里哼着跑了调的淮西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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