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

  淮西下了第一场霜。

  清晨推开门,校场上的干草垛子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的响。

  城墙垛口上的青砖也挂了霜,被刚冒头的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李越拢着袖子往城墙上走。

  呼出的白汽在脸前散开又聚拢。

  他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袄。

  钱木生的婆娘给缝的。

  布是粗蓝布,棉花絮的不厚但针脚密实,穿在身上暖和又轻便。

  钱木生把棉袄塞给他的时候就说了一句。

  “天冷了,千户别冻着。”

  说完扭头就走,不给他道谢的机会。

  城墙上,几个工匠正给铳位搭遮雨棚。

  棚子是木架子蒙油布,四面通风,只挡雨不挡视线。

  濠州秋冬季雨水多,铳管怕潮,药包更怕潮。

  这遮雨棚是李越在战后总结里写的第一条。

  工匠们把油布的四角用麻绳绑在垛口的铁环上。

  铁环是孙铁柱昨天刚打好的,钉进砖缝里灌了铁水。

  结实的能挂一匹马。

  李越走到南门城楼正中的铳位旁边蹲下。

  他从怀里摸出麻布本子,翻到“城防改进事项”那一页。

  在“铳位遮雨棚”后面打了个勾。

  这一页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

  铳位遮雨棚,弹药防潮木箱,铳管冷却水桶标配,铳位间传令铃铛,夜间铳位标定灯火。

  有的打了勾,有的还空着。

  他把本子往后翻了一页,在新的一页上写:铳管冷却规程,连续射击五发后强制冷却一炷香,湿布擦管三遍,铳管温度降至手背可贴五息以上方可继续装填。

  写完他搁下炭笔,把手背贴在铳管上试了下温度。

  冰凉的。

  霜还没化完。

  冯国用从城楼下走上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沫。

  边走边喝,喝的呼噜呼噜响。

  他走到李越跟前也不客气,把碗往垛口上一搁,指着城外的官道说。

  “应天的信使今天应该到了。徐将军走的时候说三天内调料,料是到了;又说十天左右来函,今天正好第十天。”

  他掐指算了算日子,然后端起豆沫继续喝。

  话音刚落,北门方向的瞭望哨就喊了一嗓子。

  “官道上有人!三匹马!打的是应天的旗!”

  冯国用把碗往垛口上一顿,抹了把嘴。

  “说曹操曹操到。”

  三匹马很快到了城下。

  打头的是个年轻文吏,二十出头,穿一身靛蓝色棉袍,腰间系着应天府经历司的铜牌。

  马鞍上挂着一个牛皮信筒。

  他下马的动作很利索,把马缰甩给随行的兵卒,双手捧着信筒快步上了城楼。

  见到李越和冯国用,他先报了身份。

  应天府经历司知事,姓林,单名一个端字,奉徐达将军之命送信。

  说完把信筒双手呈上。

  李越拆开信筒,里面有两封信。

  第一封是徐达的私函,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在行军间隙写的。

  信很短。

  大意是应天军器局按铁模图纸试铸了三根铁铳管,全部一次浇铸成功。

  内壁光滑无砂眼,精度比铜铳提高了一倍有余。

  沈师傅回去以后带着工匠连续试了五天,已经可以独立操作铁模铸造。

  徐达在信里连用了两个“甚好”。

  然后话锋一转,说他再应天只待了三天又得出征。

  淮泗一带的张士诚最近不太安分,元兵还在徐州外围集结。

  朱大帅的兵力两头牵扯,暂时顾不上来濠州亲临视察。

  信的末尾加了一句。

  “大帅已阅濠州战报,铳守濠州一节,批了四个字‘知道了。赏。’”

  “知道了?赏?”

  冯国用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

  “大帅的批示就三个字儿一个赏?赏什么?赏多少?”

  李越拆开第二封信。

  这封是汤和的。

  不对,汤和就在濠州,信怎么是从应天来的?

  他看了一眼信纸抬头。

  是应天府户曹发来的公文。

  内容是濠州保卫战有功人员赏赐清单。

  清单上列了十几个名字,有的赏银,有的赏粮,有的升职,都是朱大帅亲自批的。

  李越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后面写着:千户李越,首创铁铳守城,功在第一,升营缮所正,兼领濠州军器局。

  他往下看。

  孙铁柱赏银二十两。

  钱木生赏银十五两。

  赵大锤追赏银三十两并抚恤其母终身。

  每个工匠的名字都在上面,连二狗和三墩都有五两银子的赏钱。

  备注栏里写着“铁匠铺学徒,守城期间昼夜拉风箱,炉火不熄”。

  冯国用凑在旁边看到自己的名字。

  冯国用,守城有功,赏银五十两,升千户。

  他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看到赵大锤的名字,笑容收住了。

  他把清单接过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还给李越,没有说什么。

  林知事等李越看完公文,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说这是沈师傅托他带的私信。

  李越拆开一看,沈师傅的字比徐达还潦草。

  信里写了一大堆技术细节。

  铁模预热温度的控制范围,应天工匠对标准药包的接受程度,军器局现有的铁料库存。

  末尾还问了一个问题。

  “瞄准铁片上的校准槽,刻多深最合适?”

  李越当场在信的背面用炭笔写了回话。

  “槽深半分,槽宽一分。太深卡光线,太浅看不清。另:校准槽底部用锉刀锉成毛面,别抛光,抛光了反光刺眼。”

  写完他把回信折好交给林知事。

  林知事接过回信小心收好,又从行囊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说是沈师傅托他带给孙铁柱的。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小巧的铁钳。

  不是打铁用的火钳,是精密的校准钳。

  钳口磨的又薄又窄,专门用来夹瞄准铁片做微调。

  铁钳的手柄上刻了两个字。

  谢孙。

  这是沈师傅用了十天时间亲手打磨出来的,比他在濠州学的任何一样东西都费工夫。

  李越把铁钳翻过来,看到手柄内侧还刻了一行更小的字。

  铁模之法,授业之恩。

  他把铁钳重新包好,让人去叫孙铁柱。

  孙铁柱从铁匠铺跑上来的时候满手都是铁屑。

  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愣了好几息。

  他把铁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用手指摸了摸手柄上刻的字。

  然后小心的把铁钳插进腰间工具袋最贴身的那一层。

  他拍了拍袋口,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城楼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李越说。

  “千户,沈师傅送俺铁钳,俺没啥好回礼的你帮俺写封信给他,就说濠州铁铺新到了一批好料,等他下次来,俺跟他比谁铸的铳管准头高。”

  李越点了下头,又转向林知事。

  “林知事,你这次来濠州能待几天?”

  “大帅命我留在濠州,担任应天府与濠州军器局之间的联络官。以后濠州和应天之间的军器往来技术互通物资调拨,都由我居中协调。我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就在南门内营缮所隔壁。”

  林知事的回答利落干净。

  李越想了想,从麻布本子里撕下一页纸,写了三道急需解决的事项,递给林知事。

  第一,铁料。应天军器局目前用的是从庐州采购的生铁,含磷量偏高,铸出来的铳管硬度够但韧性差,建议换用池州铁。池州铁的含磷量低,更适合铸铳管。

  第二,硝石。淮西不产硝,全靠外地采购,渠道太单一,一旦商路断了火药就造不出来,需要找新的供应来源。

  第三,图纸分发。濠州军器局往后所有铳管图纸一式三份,一份留濠州,一份发应天军器局,一份存档备查。图纸附公差表和检验标准。

  林知事接过纸条扫了一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这三条逐字誊抄下来。

  字写的极工整,每一笔都有棱有角。

  誊完他合上本子,对李越抱了抱拳。

  “李正堂,以后叫我林端就好。”

  当天晚上,汤和在帅帐里摆了酒。

  不是庆功宴,就是几个老熟人坐一起喝碗热酒暖身子。

  汤和把赏赐清单上的名字挨个念了一遍,念到赵大锤时停了一下。

  然后举起酒碗朝北门方向遥遥敬了一敬。

  冯国用把自己那五十两赏银的条子拍在桌上,说分一半给伤兵营买药。

  他上回左臂中箭时用的金疮药就是从伤兵营拿的,现在还。

  孙铁柱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没动的酒。

  手里攥着沈师傅送的那把铁钳来来回回的看。

  李越坐在汤和旁边,把林端带来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张士诚不安分。

  元兵还在徐州外围。

  濠州守住了,但仗还没打完。

  铳要接着造,城墙要接着修,工匠要接着带。

  他端起酒碗,没有喝,看着碗里倒映的烛火晃了一下。

  然后他把酒喝干。

  站起来,朝帐外走去。

  铁匠铺的炉火还亮着。

  叮叮当当的锤声穿过校场上的冷风传过来。

  一声接一声,不急不躁。

  王二牛白天筛完了最后一批铁砂,正蹲在化铁炉前面听二狗教他怎么看铁水的颜色。

  他的腿上还绑着一块护膝,蹲久了要换个姿势。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炉口哪道橘红色的光,眨都不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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