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宫廷穿越>多少楼台,烟雨中>第77章 足印玉佩露行踪
  金缕衣的案子刚结,长安城的牡丹开了。

  崇仁坊、平康坊、胜业坊,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有牡丹。

  红的像火,白的像雪,粉的像霞,紫的像烟。

  卖花的姑娘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担子里装满了剪下来的牡丹,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上官楼站在六处门口看着那担牡丹出神。

  她想起母亲。

  母亲生前最喜欢牡丹,上官家老宅的院子里种了十几株,每到春天开得满院都是。

  母亲搬一把竹椅坐在花丛里绣花,绣的也是牡丹。

  她绣了一辈子牡丹,到死都没有绣完那幅“花开富贵”。

  那幅绣品现在还挂在老宅的堂屋里,落满了灰。

  “上官姑娘,买枝花吧。”

  卖花的小姑娘仰着脸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上官楼从袖中摸出几文钱递给她,从担子里挑了一枝白牡丹。

  花瓣层层叠叠的,像一朵白色的云。

  她把这枝白牡丹插在药箱的背带上,跟那两枝桃花并排插着。

  一枝枯桃花,是从宣城带回来的,萧烟插的,已经枯得不成样子了,花瓣缩成一团,颜色从粉红变成了暗褐。

  一枝新桃花,是萧烟在洛阳买的,插在她药箱上的那枝,也枯了大半,花瓣卷着边,摇摇欲坠。

  白牡丹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三枝花并排站在一起,像三个不同季节的人在同一条路上走着。

  萧烟从正房出来的时候看见那枝白牡丹,目光停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手里拿着一份案卷,脸色不太好,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又熬了一整夜。

  “上官姑娘,洛阳来的急报。”

  她接过案卷翻开。

  案卷的纸是玉版笺的,纸质白如凝脂,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

  第一页写着“洛阳刺史崔元综,天宝十五载三月二十日,于洛阳牡丹园赏花时暴毙,七窍流血,死状可怖”。

  死亡时间是三天前,尸体还在洛阳,等着六处的人去验。

  牡丹园的主人姓石,石万三,洛阳最大的花商,事发后失踪了,不知去向。

  洛阳县衙的人找了他三天,没有找到。

  大理寺的人还没到,案子被压着,没有人敢动。

  又是洛阳。

  上官楼把案卷合上抬起头看着萧烟。

  崔元综这个人她知道,在洛阳当了好几年刺史,官声不好。

  有人说他卖官鬻爵,有人说他贪赃枉法,有人说他草菅人命。

  没有人告他,因为他官大,他背后的人更大。

  他背后的人是杨国忠,杨国忠的银子有一半是从洛阳来的。

  崔元综在洛阳替他收银子、替他卖官、替他杀人。

  他死了,死在牡丹园里,七窍流血。

  “崔元综是杨国忠的人。”上官楼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杨国忠在长安,崔元综在洛阳。崔元综死了,杨国忠的银子就断了一条路。”

  萧烟的手指在案卷上叩了两下。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杀崔元综的人,可能是杨国忠的仇人,也可能是崔元综自己的仇人。”

  “崔元综在洛阳当了十年刺史,他的仇人比洛阳城的老鼠还多。”

  “所以我们要去洛阳,在别人动手之前先去,在证据消失之前先找到。”

  上官楼点了点头。

  她转身回了验尸房,把那枝白牡丹从药箱上取下来插在一只小瓷瓶里,倒了水养着。

  她不想让它枯。

  桃花枯了,白牡丹不能再枯了。

  马车从长安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上官楼坐在车里抱着那只檀木药箱,药箱的背带上插着两枝枯桃花,小瓷瓶里的白牡丹被她捧在手里。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单调而绵长的声响。

  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

  她在想崔元综,一个在洛阳待了十年的刺史,一个替杨国忠收银子的人,一个卖了几百个官、贪了几十万两银子、杀了几十个告状的人的人。

  他死了,谁会高兴?

  他的仇人会高兴,他的女儿会高兴。

  他的女儿叫崔玉,今年十九岁,被送到尼姑庵里养大的。

  她的母亲是崔元综的小妾,在崔玉五岁的时候被崔元综打死了。

  崔玉恨了她父亲十五年,他死了,她会笑吗?

  上官楼不知道。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

  他的马是一匹枣红马,四肢修长,鬃毛乌亮,跑起来像一团火。

  他骑马的姿势很好看,腰背挺得笔直,缰绳松松地搭在手指间,整个人像一把插在马背上的剑。

  上官楼从车帘的缝隙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沈七娘赶着车,老赵和阿九在后面跟着。

  一行人在官道上走了三天,到了洛阳。

  洛阳的春天比长安更浓。

  洛水两岸的柳树垂下了绿色的丝绦,随风摆动。

  柳絮飘得到处都是,落在水面上,落在行人身上,落在马车的顶棚上。

  上官楼掀开车帘,伸出手接了一片柳絮。

  柳絮很轻,落在手心里几乎没有重量,风一吹就走了。

  牡丹园在洛水南岸,占地几十亩。

  园子用青砖围墙围着,墙头上爬满了藤萝,藤萝的叶子刚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园门敞开着,门口没有守卫,没有行人,只有风从门里灌进去,吹得里面的树叶沙沙地响。

  上官楼从马车上下来,站在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园子很大,一眼望不到头。

  花圃里种满了牡丹,红的、白的、粉的、紫的、黄的,每一种颜色都有,每一朵都比碗口还大。

  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蝴蝶在花瓣上停了一下又飞走了。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甜得发腻。

  “这园子有多大?”上官楼问。

  “四十亩,”阿九翻了翻手里的名册,“石万三种了二十年,把一片荒地变成了洛阳城最漂亮的花园。”

  “石万三人呢?”

  “失踪了。崔元综死的当天晚上就不见了。家人说他出门了,没说去哪,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上官楼没有再问,抬脚走进了园子。

  崔元综死的地方在花园的最深处,一座凉亭旁边。

  凉亭是石万三建的,专门给赏花的人歇脚。

  亭子不大,四根红漆柱子撑着一个六角形的顶,顶上铺着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亭子里有一张石桌和四只石凳,桌上还有一只茶杯和一只茶壶,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茶叶泡得发胀,浮在水面上。

  上官楼走进凉亭,蹲下来看地面。

  地面的青石板被冲洗过了,但石板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她用探针挑了一点出来,放在白布上。

  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黑,在烛光下看起来像黑色的墨渍。

  她站起来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只茶杯凑到鼻尖下嗅了嗅。

  有一股苦味,苦得发涩,混在茶香里几乎闻不出来。

  ***。

  跟镜子迷宫案里王蓁中的毒一模一样,同一种毒,同一类手法。

  她把茶杯用绸布包好放进证物箱。

  萧烟站在凉亭外面,目光落在那片被血浸过的青石板上。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手指在腰间转着那块玉佩。

  这是他在焦虑时的小动作,上官楼已经摸透了。

  “茶是谁泡的?”他问。

  “石万三。他是牡丹园的主人,客人来了他泡茶,这是他待客的规矩。”

  上官楼指着石桌上的茶壶。

  “茶壶里泡的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很贵。石万三用这么好的茶招待崔元综,说明他很重视这个客人。”

  “但他给崔元综下了毒。”

  “不一定。”

  上官楼蹲下来指了指石桌上的一道划痕。

  划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从桌沿往桌心,不是直线,是弧线,像是什么东西在石面上转了一下。

  “这是茶杯底在桌面上转了一下留下的痕迹。有人端着茶杯在犹豫,在想这杯茶该不该喝。他犹豫了,他喝了,他死了。”

  “犹豫的人是石万三?”

  “不是。石万三没有犹豫,他根本不知道茶里有毒。犹豫的人是崔元综。他端起茶杯的时候闻到了异味,他在犹豫要不要喝。他喝了,因为他不相信石万三敢杀他。”

  萧烟走进凉亭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划痕。

  划痕的深度很均匀,从起点到终点没有变化,说明端茶杯的人手很稳,没有抖。

  崔元综的手没有抖,他不怕死,或者他以为茶里没有毒。

  “下毒的人不是石万三。”

  萧烟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凉亭。

  “石万三泡茶的时候,有人进了凉亭,趁他不注意把***倒进了茶壶,然后走了。石万三不知道茶里有毒,端着茶壶出来倒了一杯给崔元综。崔元综喝了,死了。石万三看到崔元综七窍流血倒在地上,以为是自己毒死了他,吓跑了。”

  上官楼从凉亭后面走出来。

  她绕到凉亭的背面,蹲下来看着地面。

  凉亭背面的花丛里有一只脚印,脚印不大,是成年男性的,但很浅,体重不超过一百二十斤。

  脚印的前掌深后跟浅,说明他在跑,在从凉亭往花丛里跑。

  她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前走,穿过花丛,穿过一片竹林,到了花园的后门。

  后门是一扇木门,虚掩着,门板上有一个手印,手掌不大,手指细长,是一个男人的手印。

  沈七娘蹲在后门旁边,从门板下面的缝隙里捡起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青色的,雕工精细,正面刻着一只麒麟,背面刻着一个字——“崔”。

  崔元综的玉佩。

  “他在跑的时候掉了玉佩,没有回来捡,因为不需要了。”

  上官楼接过玉佩对着光看了看。

  “他杀了崔元综,崔元综的玉佩对他没有用了。”

  “崔元综的玉佩不是谁都能拿到的。”

  萧烟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玉佩翻过来看背面的那个“崔”字。

  “能拿到这块玉佩的人,一定是崔元综身边的人。他的家人,他的幕僚,他的亲信。”

  “孙德茂。”

  上官楼从袖中取出那份案卷,翻到最后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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