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承望用本地话跟她说了几句,又回头指了指站在路边的厉小棠。

  妇人的目光顺着看过来。

  厉小棠赶紧扬起一个笑,想给姜承望的亲戚留个好印象。

  那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这妇人正是当地那个吴拐头的婆娘。

  他们这伙人干这行多年,手底下的兄弟从外头带了姑娘回来,有时候不方便直接带进村,就会先在她这儿落个脚、过个夜,等天亮了再安排。

  姜承望刚才跟她说的,就是这套熟得不能再熟的暗话。

  妇人听着姜承望一口地道的本地口音,不疑有他,便笑着侧身让他们进来。

  姜承望冲厉小棠招招手。

  两人跟着妇人进了院子,被安排在外间的一间杂屋里。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有一张木板床,几件简单的家具。

  “家里只有这间空房,”妇人说:“委屈姑娘了。”

  这间房平时就是她男人用来带陌生人回来落脚的地方。

  厉小棠连忙摆手:“不委屈不委屈!这已经很好了!”

  对比那个又脏又臭的车马店,这儿简直是天堂。

  妇人点了点头,对厉小棠勾唇一笑,没再多说,抱着孩子进了正屋。

  房门一关,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厉小棠站在床边,忽然有点不自在。

  屋里只有一张床。

  她脸微微发烫,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姜承望却直接脱下自己的外衣,铺在地上。

  “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厉小棠心里一暖。

  她就知道,姜承望不会让她为难。

  可看着他躺在地上那硬邦邦的泥地面,她又心疼了。

  山里晚上凉,地上更凉。

  她从床上抱了一床被子,走过去塞给他:“山里晚上挺凉的,你别着凉了。”

  姜承望没拒绝,轻轻“嗯”了一声。

  一夜无梦,安稳度过。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两人就醒了。

  他们急着赶路,见妇人好像还没起床,就跟家里的长工说了一声,悄悄出了门。

  供销社刚开门,他们买了一包干粮,灌满水壶,就往山里走。

  山路比厉小棠想象的要难走得多。

  一会儿是上坡,陡得她直喘气,一会儿是下坡,滑得她两腿发软。

  山道七绕八绕,进了山,厉小棠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全靠姜承望在前面领着。

  但每走到一个岔路口,姜承望就会停下来,指着周围的树或者石头跟她说:

  “小棠,你看这个地方,有三棵挨在一起的青杠树,往左是去我们村的,往右是去另一个村的。”

  “这个山坳里有块大白岩,看见没?记着这个,以后要是从这边走,看到白岩就知道方向了。”

  厉小棠哪有心思记这些,光是走这些山路就已经让她筋疲力尽。

  走到一处山顶,姜承望停下脚步,把水壶递给她。

  “歇歇吧。”

  厉小棠点点头,一屁股坐在石头上,猛喝了一大口水。

  她擦了擦嘴,问:“承望,咱们走了多远了?”

  “刚翻过三座山。”

  “才三座啊?”厉小棠瞪大眼睛,“我还以为至少走了一大半了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中午十二点多了。

  她赶紧站起身:“那咱们快走吧,一会儿天黑了赶不到。”

  虽然她觉得车马店里那几个男人说的,山上有豺狼虎豹多半是吓唬人的。

  但真要在山上过夜,还是挺吓人的。

  “不着急,你再歇歇。”

  姜承望说着,拉着她站起来,指着山下的方向。

  “小棠,你看,这座山是最高的。咱们刚才就是从这边上来的。那边,看见没?那个方向,就是咱们昨晚住的岔河公社。”

  “还有这边,”他又指向另一个方向,“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翻,能去到青坪公社。那个公社比岔河大得多,有公安局。再往前走,就能到县里。”

  “这条山路不好走,峭壁多,你可以仔细看看,这边的山跟那边的不一样……”

  厉小棠瞪大眼睛看了半天,只觉得所有的山都长一个样。

  都是树,都是石头,都是灰蒙蒙的天。

  “承望,我真看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她老实承认,“再说,你总让我记这些干什么?有你带路不就行了,我难道还会迷路吗?”

  姜承望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暗暗叹了口气。

  厉小棠没察觉,低头打开挎包想拿头绳扎一下头发。

  翻了两下,她忽然愣住了。

  她又翻了一遍。

  “诶?”她抬起头,“承望,你看见我那根头绳了吗?红底带小白点的那个。”

  姜承望眼神微微一躲,别开脸:“没看到。”

  “奇怪了,明明放在包里的……”

  厉小棠又翻了翻,还是没找到。

  算了,一根头绳而已,可能是路上掉了。

  她没在意,把包收好,拉着姜承望继续赶路。

  又走了快两个小时,厉小棠实在走不动了,两腿像灌了铅。

  她看看手表,已经快四点了。

  “承望,还有多远啊?”

  “快了。”

  “你刚才就说快了。”

  姜承望没吭声,只是接过她的包,背在自己身上。

  天快黑的时候,两人终于走到了一条河边。

  河边停着一条小船,能坐十几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蹲在船头抽烟。

  “这是渡口,”姜承望一边带着她往下走,一边说:“这个渡船的老伯是这附近几个村的,我们都认识他。他一般不运生人。”

  厉小棠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眼睛亮亮地看着那条船:“这船看起来好好玩,我还从来没坐过船渡河呢。”

  姜承望说:“上游有个地方水浅,可以游过去。”

  “有船坐,我们为什么要游过去?”厉小棠觉得他好奇怪。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渡口。

  那老头抬起头,一眼看见姜承望,脸上立刻堆起笑:“哎呦……这不是老姜家的老幺吗?从城里回来了?”

  他站起身,上下打量着姜承望,嘴里啧啧有声:“不得了不得了,这气派,看着比公社干部还精神咧!”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厉小棠身上。

  那眼神,跟车马店里那些男人一模一样。

  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黏糊糊地滚了一圈。

  “这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妹崽啊?哎呦,这姑娘长得好乖哦!啧啧啧……你哥硬是命好哦,有这种福气!”

  姜承望脸色微微一变,往前走了一步,把厉小棠挡在身后。

  “罗伯,我媳妇刚来,别吓着她。”

  罗老汉嘿嘿笑了两声,眼珠子还在往厉小棠身上瞟,嘴上却连连点头:“懂喽,懂喽。”

  他转过身去解船绳,心里却在想。

  老姜家的这小子真是出息了,真给自己那个傻大哥弄回来这么靓的媳妇。

  回头得让他也帮我带一个回来。

  这可比那些买来的强多了。

  厉小棠刚才好像迷迷糊糊听懂了几个字,小声问姜承望:“承望,他刚才说什么‘你哥有福’?什么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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