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田直人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份刚送进来的密报。
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捏出了褶皱。
"长官，粥棚里的人传回消息。"
他声音压得很低，"难民的情绪已经快绷不住了。
马神父还在死扛，用那些中国难民做挡箭牌，就是不肯交出顾晚棠的下落。"
山田正雄连头都没抬，慢条斯理地旋上钢笔帽，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把钢笔放回笔筒，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既然他不肯体面，那就帮他体面。"
山田的语气轻飘飘的，"去教堂，把库房里的粮食全部征用。如果他再敢阻拦，就按战时违抗军令论处。"
"是。"原田直人立正，"属下这就带人去。"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径直走到隔壁的翻译官办公室门前，推门而入。
叶静姝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
听到门响，她立刻站起身，神色恭顺："原田先生。"
"跟我走一趟。"原田直人开口，"去教堂。"
"是，原田先生。"
叶静姝微微颔首，顺手拿起桌上的公文包，神色自若地跟上。
——
沉闷的汽车刹车声在教堂门外响起，扬起一阵尘土。
原田直人带着两个便衣宪兵大步走进院子。
叶静姝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步伐平稳，目不斜视。
马神父正挡在库房那扇冰冷的铁门前，脸色苍白。
他的黑色长袍上沾了些灰，双手死死抓着铁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原田直人走到马神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日语冷冷地开口。
叶静姝立刻上前半步，用极其流利、毫无起伏的中文翻译："原田先生说，顾晚棠没有来。皇军现在征用库房里全部粮食。"
马神父死死盯着叶静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咬着牙，用生硬的中文一字一顿地回答："没有顾女士的同意，我不能交。"
叶静姝安静地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原田直人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他微微抬起下巴，用日语对身后的便衣低声吩咐了一句。
叶静姝立刻用毫无波澜的中文翻译："原田先生说，把库房撬开，全部搬走。"
两个便衣立刻心领神会，径直走向库房的铁门。
其中一个从腰间抽出撬棍，金属碰撞铁门的声音在院子里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穿着制服的法租界巡捕出现在教堂门口。
其中一个巡长皱着眉头，用法语大声问道："神父，有人报案，说这里有纠纷？"
马神父立刻转头，用法语急促地回答："巡长先生，这些日本宪兵要强行征用教堂的全部救济粮！"
巡长走上前，一把推开挡路的难民，直接横在便衣宪兵和铁门之间。
他右手猛地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大拇指一挑，露出半截枪柄。
盯着原田直人，用法语厉声喝道："这里是法租界！你们当这里是华北吗？
立刻放下武器，否则我按武装入侵处理！"
原田直人冷冷地盯着巡长，右手缓缓探向自己的配枪。
用日语对叶静姝低声说道："告诉这个法国佬，皇军的枪，只对准叛徒和支那人。
让他别多管闲事，否则连他一起毙了。"
叶静姝上前半步，挡在原田直人和巡长视线交汇的死角处。
用极其标准、毫无波澜的法语翻译："原田先生说，我们只是在例行核查这批物资的归属。
既然巡长先生在这里，那我们就等巡捕房的人来处理。
但请巡长先生不要妨碍皇军的公务。"
巡长死死盯着原田直人，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咬了咬牙，手在枪套上捏得死紧。
最终还是没有拔出来，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法语："我会把这里的情况，如实报告给总巡。
如果教堂少了一粒米，你们宪兵队要负全责！"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带着手下退到了院子边缘，但依然保持着随时拔枪的姿势。
原田直人走到库房门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铁锁。
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马神父。
"神父，"他用日语慢悠悠地开口，"顾晚棠还有十分钟的时间。"
叶静姝面无表情地用中文翻译："原田先生说，十分钟后，如果顾晚棠还不出现。
皇军将立刻撬开这扇门，把全部粮食拉走。"
马神父浑身一颤，他猛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抓着铁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天主啊……"他低声喃喃。
原田直人冷笑一声，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站在原地。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粥棚里的难民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铁门。
——
与此同时，法租界商会。
紫檀木的办公桌后，王会长正戴着老花镜。
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明前龙井，热气氤氲了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一个伙计弓着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道："会长，教堂那边出事了。
宪兵队的原田直人亲自带人去了，正逼着马神父交粮食呢。
巡捕房的人也赶过去了，两边眼看就要动枪。"
王会长吹了吹茶沫，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盏，瓷底碰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去，给原田直人手下的那个便衣送个信。"
王会长的声音依旧平缓，甚至带着几分慈祥的笑意，
"就说，我们商会刚收到风声，教堂库房里的那批救济粮，底下可能夹带了军统的电台零件。
让他赶紧告诉原田先生，查仔细点，别只盯着粮食。"
伙计愣了一下，小声问："会长，这……要是没这东西呢？"
"有没有，重要吗？"
王会长抬起眼皮，"原田直人现在骑虎难下，他正愁找不到一个把马神父往死里整的理由。
我们商会，不过是'好心'帮他一把罢了。"
他重新端起茶盏，看着茶汤里浮沉的茶叶。
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讲睡前故事："马神父要是倒了。
教堂空出来，那片地皮、那批物资，不都是咱们租界的肥肉？
至于那些难民……"
他冷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是！"
伙计打了个寒颤，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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