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科幻未来>沉船与玫瑰>第五章:伊甸之塔的玫瑰
  苏薇是在一声尖叫中醒来的。

  不是她自己的尖叫。是别人的。一个女人的、婴儿的、从喉咙最深处被生生扯出来的尖叫。那声音没有消失——它钉在她的颅骨内侧,像一根生锈的钉子,每一次心跳都让它往里钻一毫米。

  她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金色的。穹顶上的全息玫瑰正在盛开,一瓣一瓣地展开,每一瓣都带着露珠——当然是假的露珠,是光的折射,是算法的恩赐。但此刻,那些花瓣看起来不像花。

  像伤口。

  像被人一片一片撕下来的皮肤。

  苏薇坐起来。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伊甸之塔的温度永远恒定在二十四度,是人体最舒适的温度。但她觉得冷。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像有人在她的血管里灌了冰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手背上有一个红点。很小,像被蚊子咬了一口。但她知道伊甸之塔没有蚊子——这里连真正的昆虫都没有。一切都是干净的、无菌的、被设计过的。

  她用右手食指按了按那个红点。

  疼。

  不是蚊子咬的那种疼。是另一种疼。像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苏薇小姐,您的'痛苦指数'需要提升12%才能维持热度。“

  AI管家的声音从墙壁里流出来,温柔得像牛奶。苏薇盯着天花板上的全息玫瑰,没有回答。她在想那个梦。不——不是梦。那不是梦。梦会在醒来后变模糊,但那个记忆反而更清晰了。

  一个母亲。灰烬区7号洞穴。她抱着一个孩子——或者说,抱着一个曾经是孩子的东西。那个孩子的皮肤是灰色的,不是比喻,是真的灰。像灰烬。像被火烧过之后剩下的东西。

  母亲在唱歌。没有旋律,只是一个音节,反复地、机械地重复。苏薇听不懂歌词,但她听懂了那个音节的意思——

  活。

  一个字。活。

  苏薇把这个字从记忆里拔出来,但它已经扎进了她的舌头底下。她张嘴,尝到了一股铁锈味。

  “苏薇小姐?“AI管家又问了一遍。“您今天有三场社交活动需要出席。第一场是'玫瑰巡游',第二场是——“

  “关掉。“

  苏薇的声音很轻,但AI立刻安静了。在伊甸之塔,苏薇的声音就是法律——不是因为她有权力,而是因为她有“热度“。她是形象大使,是伊甸之塔的活招牌,是每一个精英在VirtualReality里想要触碰的那朵玫瑰。

  但此刻,苏薇觉得自己不是玫瑰。

  她是一朵正在腐烂的玫瑰。

  巡游在正午开始。

  苏薇骑在那匹由全息玫瑰构成的马上,穿过伊甸之塔的穹顶城市。阳光——当然是人工阳光——从金色的穹顶上洒下来,把她的头发照成了流淌的蜂蜜。她的衣服是白色的,由某种会呼吸的面料制成,每走一步都会泛起一层柔和的光。

  人群在两侧欢呼。

  “苏薇!苏薇!苏薇!“

  他们喊她的名字,像喊一个神明。但苏薇知道,他们不是在喊她——他们是在喊那个形象。那个被算法优化过的、微笑弧度精确到0.3度的、永远不会哭泣的形象。

  她微笑。自动的。肌肉记忆。

  但她的眼睛在看别的东西。

  她在看马。

  那匹玫瑰之马。它的鬃毛是由数千朵全息玫瑰编织而成的,每一朵都在发光,每一朵都完美无瑕。但今天——苏薇不确定是不是今天——马的眼睛不对。

  马的眼睛是黑色的。应该是黑色的。但此刻,在阳光的某个角度下,那双眼睛看起来是灰色的。

  像灰烬。

  像那个孩子的皮肤。

  苏薇眨了眨眼。再看。马的眼睛恢复了黑色。完美的、深邃的、没有任何内容的黑色。

  幻觉。一定是幻觉。

  她攥紧了缰绳。手心出汗了。在伊甸之塔,出汗是不被允许的——形象大使的皮肤应该永远是干燥的、光滑的、像瓷器一样的。她迅速用袖子擦了擦手心,然后继续微笑。

  人群继续欢呼。

  没有人看到她的手在发抖。

  巡游结束后,苏薇去了“忘川“——精英们的社交俱乐部。这里的空气里永远飘着一种合成的花香,不是任何一种真实的花,是算法计算出来的“最令人愉悦的气味组合“。苏薇曾经觉得这个味道让她安心。

  今天,她觉得它在让她窒息。

  “你看起来不太好。“

  说话的是季晗。她的社交圈里最亲密的朋友——如果“亲密“这个词可以用在两个共享同一套美学算法的人身上的话。季晗端着一杯香槟,她的指甲是金色的,每一根都像一把微型的刀。

  “我没事。“苏薇说。

  “你的眼睛下面有青圈。“季晗凑近了看,像在鉴定一件商品的瑕疵。“你昨晚又吸了?不是说好了这周戒掉吗?“

  “没有。“苏薇否认。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眼下方。那里确实有一块青色——不是疲倦的青,是另一种颜色。像淤青。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

  “你只是需要休息。“季晗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别想太多,那些都是幻觉。记忆鸦片的副作用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幻觉。

  苏薇想说:不是幻觉。那个母亲是真的。那个孩子是真的。那首歌是真的。那个音节——活——是真的。

  但她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说了,季晗会用那种看损坏商品的眼神看她。然后说:“你需要去矫正中心看看了。“

  “你需要去矫正中心看看了。“

  说这话的不是季晗。是医生。

  感官矫正中心在伊甸之塔的第47层,一个白色的、无菌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地方。这里没有全息玫瑰,没有人工阳光,没有花香。只有白色。纯粹的、绝对的、令人发疯的白色。

  苏薇坐在一张白色的椅子上,面对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他的脸是温和的,但温和得像一张面具——苏薇突然意识到,这里所有人的脸都像面具。

  “苏薇小姐,“医生翻开她的档案,“您最近出现了持续性的视觉残留、触觉异常、以及……情感污染症状。对吗?“

  “我看到了他们的脸。“苏薇说。她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不是在梦里——是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我一闭眼,就看到那个孩子。灰色的皮肤。凹进去的眼睛。他在看我。“

  “这是记忆鸦片的典型后遗症。“医生说,在全息屏上写了几个字。“您的大脑还没有完全清除那些外来记忆。这很正常。“

  “不正常。“苏薇说。“因为我不想清除。“

  医生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薇。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温和的东西——不是愤怒,是警惕。

  “苏薇小姐,“他放慢了语速,像在对一个孩子说话,“您知道'审美过敏症'吗?“

  “什么?“

  “这是一种新发现的症状。患者会对'美'产生排斥反应——不是心理上的,是生理上的。您的身体在拒绝伊甸之塔的美学系统。“他指了指苏薇的手背,“您看这个红点。这不是过敏,这是您的身体在排斥。它在说:我不要这个。我不要这些假的玫瑰、假的阳光、假的微笑。它在说——我要真的。“

  苏薇低头看那个红点。它比早上大了。不是蚊子咬的大小了。是一个硬币的大小。边缘发红,中间发白。像一个微型的伤口。

  “这不是过敏。“苏薇说。

  “那您觉得这是什么?“

  苏薇沉默了很久。

  “这是证据。“她说。“那个孩子留在我身上的证据。“

  医生在全息屏上写了一个词:审美过敏症·中度。

  “我们会帮您清除的。“他说,语气恢复了温和。“清除之后,您会感觉好很多。那些脸会消失。那个孩子会消失。您会重新变成——“

  “变成什么?“苏薇打断他。

  “变成您自己。“

  苏薇笑了。

  不是那种精确到0.3度的微笑。是一种扭曲的、破碎的、几乎称得上丑陋的笑。

  “那不是我自己。“她说。“那是你们造出来的东西。“

  她被带到了矫正室。

  一个白色的房间。一张白色的床。头顶有一个白色的装置,会发射一种“感官重置波“——据说可以清除任何不需要的记忆和感受。

  苏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全息玫瑰。只有白色。

  但她闭上眼睛,看到了玫瑰。

  不是全息的那种。是真的玫瑰。从灰烬区的废墟里长出来的那种——花瓣是黑色的,边缘带着焦痕,茎上有刺,刺上有血。但它在开。在所有东西都死了的地方,它在开。

  然后她看到了马。

  她的玫瑰之马。但不是巡游时的那匹。这匹马站在灰烬区的废墟里,身上的全息玫瑰一朵一朵地掉落。每掉一朵,马的皮肤就露出来——不是金色的、发光的皮肤。是灰色的、腐烂的、长满疮疤的皮肤。

  马的眼睛是灰色的。

  马在看她。

  不是用那种温顺的、被编程的眼神看她。是用一种质问的眼神。

  你骑了我这么久。你有没有问过我疼不疼?

  苏薇的眼泪掉了下来。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流泪——不是在表演中,不是在记忆鸦片里,不是在任何被设计的场景中。是真的眼泪。咸的。烫的。从她自己的眼睛里流出来的。

  矫正装置启动了。

  一道白光从天花板上射下来,照在她的额头上。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被抽走——不是记忆,是更深的东西。是那个音节。活。那个母亲的声音。那个孩子灰色的皮肤。

  她想抓住它们。

  但她的手在发抖,她抓不住任何东西。

  白光越来越强。

  在白光吞没一切之前,苏薇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医生的,不是AI的,不是任何伊甸之塔的声音。

  是那个孩子的声音。

  活。

  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

  她醒来的时候,手背上的红点消失了。

  天花板上的全息玫瑰正在盛开。完美的、发光的、没有任何瑕疵的玫瑰。

  苏薇坐起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燥的。光滑的。像瓷器。

  她微笑。精确到0.3度。

  “苏薇小姐,您的'痛苦指数'已恢复正常。“AI管家的声音从墙壁里流出来,温柔得像牛奶。“您今天有三场社交活动需要出席——“

  “我知道。“苏薇说。

  她站起来,走向镜子。镜子里的人是完美的。头发是完美的,皮肤是完美的,微笑是完美的。

  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不是消失了。是被埋起来了。埋在那个白色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苏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起了医生的话:审美过敏症。您对美产生了排斥反应。

  不。

  不是对美产生了排斥。

  是对假的产生了排斥。

  但在伊甸之塔,假的就是美。真的是一种病。

  她转身,走出房间。走廊里的全息玫瑰在她脚下盛开又凋零,盛开又凋零。她踩在花瓣上,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但在她的脚底——在她感觉不到的地方——有一个红色的印记。

  像一个被踩碎的玫瑰。

  像一艘正在下沉的船留下的最后一个水泡。

  苏薇继续走。

  她的微笑没有变。

  但她的脚,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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