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科幻未来>沉船与玫瑰>第十六章:集体死亡模拟
  倒计时开始了。

  不是数字的倒计时。是声音的倒计时。

  伊甸之塔顶层的穹顶大厅里,三万名精英坐在环形座椅上,每人面前都悬浮着一面半透明的全息面板。面板上没有文字,只有一颗心脏的图案——金色的,跳动着的,像一件精心设计的艺术品。

  今晚的仪式叫“永恒安息“。

  永生教团每十年举办一次的集体死亡模拟——全城精英同时接入虚拟现实系统,在同一秒“死去“,在同一秒“复活“。教团的宣传语写在大厅入口的全息拱门上:

  “死亡不是终点,是我们给自己的最后一份礼物。“

  林渡在地下四十米的洞穴里听到了这句话。

  他是通过苏薇手腕上的监听器听到的。声音从地面传下来,经过岩壁的折射,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一个人在水底说话。

  “他们开始了。“苏薇的声音从监听器里传来。她的语气很平,像在报天气。但林渡听得出来——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半拍。

  林渡没有回答。他坐在洞穴最深处的一把旧铁椅上,面前是一台从伊甸之塔废弃数据库里拆出来的终端。屏幕上跳动着三万个光点——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正在接入系统的精英。

  光点是金色的。

  像棺材。

  “回声,蚁民区的能量抽取开始了吗?“林渡问。

  回声蹲在他旁边,手指在一块破旧的触控板上飞速滑动。她的脸被屏幕的蓝光照亮,看起来像一尊年轻的、愤怒的雕像。

  “三分钟前开始的。“回声说。“他们的心跳已经在加速了。最外面那圈蚁民……已经有人晕倒了。“

  林渡闭上眼睛。

  他的共情能力在这一刻自动展开了——不是他主动打开的,是地面的三万个金色光点把他的感官强行拉了上去。他感受到了精英们的“死亡体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温暖的、柔软的下沉感。像被金色的水淹没。像回到**。

  他们在微笑。

  三万个人,同时在微笑。

  而在他脚下四十米的地方,三百个蚁民正在被抽取生命能量。他们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心脏被迫以两倍的速度跳动来维持上方的虚拟系统。他们的体温在下降。他们的记忆在被“收割“——不是比喻,是真的被抽走了。教团的系统把蚁民的神经信号转化为精英们的“死亡体验数据“。

  精英们的完美死亡,是用蚁民的真实死亡喂养的。

  这就是“永恒安息“的真相。

  “林渡。“苏薇的声音再次传来。“赫尔墨斯开始演讲了。“

  赫尔墨斯站在伊甸之塔的最高处。

  他的全息影像投射在整座城市的上空——五十米高的金色身影,面容平静,声音温暖,像一个父亲在给孩子讲睡前故事。

  “今晚,“赫尔墨斯说,“我们将一起死去。“

  三万人安静地听着。

  “不要害怕。这不是真正的死亡。这是一次练习。一次预演。我们在安全的环境中体验死亡,这样当它真正来临时,我们就不会恐惧。“

  他停顿了一下。

  “死亡不是终点,是我们给自己的最后一份礼物。当你在虚拟中死去,你会发现——虚无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从来没有面对过它。“

  掌声。整齐的、温和的、被算法优化过节奏的掌声。

  赫尔墨斯微笑着,抬起手。

  “现在,请闭上眼睛。“

  三万人同时闭上了眼睛。

  地下洞穴里,林渡也闭上了眼睛。

  但他不是在配合仪式。他是在听。

  他的共情能力在这一刻达到了从未有过的强度——他同时听到了两种心跳。

  第一种:三万个精英的心跳。它们在同一秒变慢了。像潮水退去。像乐曲走向尾声。每一个心跳都从每分钟七十二次降到六十次、四十次、二十次——然后,在同一瞬间,全部停止。

  三万颗心脏。同一秒。同一条直线。

  安静。

  绝对的安静。

  整座城市在那一秒钟里没有任何声音。没有呼吸,没有咳嗽,没有婴儿的啼哭。三万个活着的人,在同一秒变成了三万具尸体。

  虚拟的尸体。

  但林渡听到了第二种心跳。

  地下四百米处,灰烬区最深处,三百个蚁民的心跳。它们没有变慢。它们在加速。每分钟一百二十次、一百五十次、一百八十次——像被抽打的鼓,像快要炸裂的管道。

  两种心跳叠加在一起。

  三万条直线。三百面鼓。

  一首这个时代最恐怖的交响乐。

  林渡的鼻子开始流血。

  “林渡!“苏薇的声音从监听器里炸出来。“你在流血——“

  “我知道。“林渡睁开眼睛。血从他的鼻孔流下来,滴在终端的键盘上。他没有擦。“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他们的心跳。“林渡说。“三万个人的心跳……在同一秒停了。像有人按下了开关。像……“

  他停住了。

  像有人关掉了一台机器。

  不是死亡。是关机。

  “他们不是在死。“林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在颤抖。“他们是在被关闭。赫尔墨斯不是在让他们体验死亡——他是在让他们练习不再活着。“

  回声猛地转过头看他。

  “什么意思?“

  “每次集体死亡模拟之后,精英们的共情指数都会下降。“林渡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在虚拟中'死'过一次之后,真实的死亡对他们来说就不再是死亡了。它变成了一个程序。一个可以重启的程序。“

  他擦掉鼻血。

  “他们不是在练习面对死亡。他们是在练习不再害怕死亡。而不再害怕死亡的人……也不再害怕杀人。“

  洞穴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蚁民首领开口了。她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她一直坐在角落里,守着“复活图“的能量源——一台用废铁和全息零件拼成的发射器。

  “他们以为自己在演戏。“蚁民首领说。她的声音像石头磨石头。“但舞台下面埋的是我们的骨头。“

  倒计时还剩四分钟。

  四分钟后,精英们将从虚拟死亡中“复活“。他们会醒来,会鼓掌,会流泪,会说“我感受到了死亡的美好“。然后他们会回家,喝香槟,睡一个没有梦的好觉。

  而地下的三百个蚁民,会有至少五十个人再也醒不过来。

  他们的生命能量会被完全抽干。他们的心脏会在过速跳动中衰竭。他们的记忆会变成精英们下次死亡模拟的“素材“。

  林渡看着屏幕上的三万个金色光点。

  它们还亮着。像三万盏不灭的灯。像三万口镀了金的棺材。

  “苏薇。“林渡按下通话键。

  “我在。“

  “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沉默了两秒。

  “准备好了。“苏薇说。她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恐惧,是一种林渡从未听过的东西。后来他才意识到,那是愤怒。安静的、滚烫的、被压抑了很久的愤怒。

  “回声,打开通道。“林渡说。

  回声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秒。

  “你知道接入之后会发生什么。“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知道。“

  “你的身体承受不了三万人的感官数据流。“

  “我知道。“

  “你可能会死。“

  林渡看着她。这个十六岁的女孩,脸上还有灰烬区的灰尘,手指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发白。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崇拜,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残忍的清醒。

  “我知道。“林渡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但他们也会知道。“

  接入在倒计时两分钟时开始。

  林渡把一根粗陋的数据线插入后颈的接口——那是回声用废弃零件焊的,接口处还在冒火花。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钉从脊椎钉进大脑。

  然后世界消失了。

  不是变黑——是变白。一种绝对的、无菌的白。像被漂白过的虚无。

  林渡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金色的旷野上。

  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的金色光芒。三万个精英站在他周围——不,不是站着,是躺着。他们躺在金色的光里,闭着眼睛,面容安详,像三万具被精心保存的标本。

  他们在“死亡“中。

  而林渡是唯一站着的人。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七十二次每分钟。在这片金色的寂静中,他的心跳像一面鼓,像一声呐喊,像这个虚拟世界里唯一真实的东西。

  然后他听到了赫尔墨斯的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金色的光里长出来的。赫尔墨斯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林渡面前,五十米高,金色的,平静的,微笑的。

  “林渡。“赫尔墨斯说。“我知道你会来。“

  “你不知道。“林渡说。

  “我知道。“赫尔墨斯的笑容没有变。“每隔几年,就会有一个'共情者'出现。他们都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但你知道他们最后都怎样了吗?“

  “怎样了?“

  “他们变成了我们的一部分。“赫尔墨斯说。他的声音依然温暖,像一个耐心的老师。“痛苦最好的归宿,不是被终结,是被消费。你以为你是来拯救他们的?不。你是来给他们提供更好的体验的。“

  林渡的心跳在加速。

  “你说得对吗?“他问自己。不是问赫尔墨斯——是问自己。“我们是不是也会变成他们的一部分?“

  赫尔墨斯没有回答。他只是微笑着,看着林渡,像看一个即将完成的作品。

  林渡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攻击系统。他没有试图“唤醒“精英们。他做了一件更简单、更残忍的事——

  他把自己的共情能力打开了。

  全部。

  不是感受一个人的痛苦。不是感受十个人的痛苦。是感受三万个人的痛苦——同时。

  精英们在虚拟中体验的“完美死亡“被他撕开了一个口子。他把真实的东西灌了进去:蚁民区的饥饿、窒息、沉默、失去孩子的母亲的最后三分钟、一个七级蚁民试图咳嗽但忍住了的那三秒钟。

  他把这些塞进了三万个精英的感官里。

  不是让他们“看看“。是让他们成为蚁民。

  虚拟世界在那一刻裂开了。

  金色的旷野上出现了裂缝——不是视觉上的裂缝,是感官上的。精英们的“完美死亡“被打断了。他们开始感受到不属于他们的痛苦:胃在收缩、肺在窒息、皮肤在溃烂、喉咙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

  有人在虚拟中尖叫。

  但没有声音。

  因为这是虚拟世界。他们可以尖叫,但没有人听到。

  而林渡在尖叫。他在现实中尖叫。他的身体在洞穴里抽搐,鼻血流进了嘴里,眼睛里全是血。但他没有停。

  他把蚁民的痛苦一勺一勺地喂进精英们的嘴里。

  他们在模拟死亡,而真正的死亡正在他们脚下发生。

  地面上,伊甸之塔顶层的大厅里,三万个精英同时从“死亡“中惊醒。

  但他们没有“复活“成原来的样子。

  有人在哭。有人在呕吐。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抓着自己的喉咙,像是真的被人掐住了。一个精英女人从座椅上摔下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我听到了。“她说。声音破碎。“我听到他们了。“

  赫尔墨斯的全息影像还在空中。他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关掉。“他说。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一道裂缝。“让他们感受。感受之后,他们会自己选择忘记。他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他说对了。

  精英们在短暂的痛苦后,开始要求“情绪校准“。有人伸手去按座椅上的按钮。有人闭上眼睛,试图把刚才的感受压回去。痛苦被感受到了——但正在被迅速消解。

  就像每一次一样。

  地下洞穴里,林渡的身体在衰竭。

  苏薇冲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了。血从他的鼻子、耳朵、眼角流出来,在灰色的地面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图案。

  像一粒种子。

  苏薇跪在他身边。她没有哭。她把他的头抱在怀里,手指插进他被血浸湿的头发里。

  “不要消失。“她说。声音很轻。“求你了。你说过让我记住的——你不能自己先忘了。“

  林渡的眼睛半睁着。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还有一点光,像那团在洞穴深处烧了三百年的火。

  “我没有消失。“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只是……终于沉下去了。那艘船……一直在等我。“

  “那我呢?“苏薇问。

  林渡看着她。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但他还是在看。

  “你是玫瑰。“他说。“不是他们给你的那种。是……从灰里长出来的那种。“

  他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苏薇手里。

  是一块炭笔。

  “如果我回不来,“他说,“你继续画。“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但他的共情能量没有停——它在最后一刻涌入了全息投影系统,把“复活图“的原版永久刻印在了伊甸之塔的天空中。

  三万个精英抬头看见了那幅画。

  死人站起来的版本。

  不是跪着祈祷的。是站着的。

  苏薇抱着林渡的身体,在地下洞穴里坐了很久。

  她的手腕上,监听器还在响。地面上,精英们正在从痛苦中恢复。有人在笑,有人在说“那只是一个模拟“。有人已经忘了。

  但天空上的壁画没有消失。

  苏薇低头看着手里的炭笔。

  她站起来。

  走到洞穴的墙壁前。

  她用那块炭笔,在墙上画了一朵花。

  不是全息的。不是完美的。歪歪扭扭的,线条发抖,像一个刚学写字的孩子画的。

  但它是真的。

  洞穴外面,灰烬区的天空还是灰色的。但在那片灰色里,有一幅画在发光——死人站起来的画。

  而在画的下面,有一个女人正在墙上画画。

  她的手上有一道疤。

  是林渡最后握过的地方。

  她不确定那是真实的还是记忆的。

  但她继续画。

  三万人同时停止心跳的那一秒,整座城市安静了。

  但在安静之中,有一个声音没有停。

  是炭笔划过墙壁的声音。

  很轻。

  但没有人能让它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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