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谨言说完,也没等院长和其他人反应,上车离去。

  车很快驶离,院长的手还在挥。

  几位院领导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是对叶谨言那句“不太熟”的掂量和考量。

  院长转过身,看向正准备悄声离开的温绸,朝她招了招手,“小温,来,这边说两句。”

  温绸脚步一顿,心知躲不过,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小温啊,今天叶总亲自带队来考察,足见深蓝对这个项目的重视。但你也看到了,叶总这人深不可测,半天没说几句实在话,态度不明啊。”

  “咱们医院能不能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就全看你的了!”

  温绸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

  “院长,我只是个临床医生,商务谈判我真的不懂。”

  “我觉得有我在,这项目恐怕更难拿到。”

  她说的是实话。

  且不论她和叶谨言之间那段尴尬的过往,单就叶谨言今天全程冷漠,就足以说明,她的存在可能会成为这个项目的阻力。

  “哎,你这么优秀,要有信心嘛。”院长不赞同地摇头。

  “可您也听到了,叶总和我‘不太熟’。”温绸道。

  院长还是不肯罢休,“多接触几次,不就熟了?”

  “校友这层关系,那就是天然的纽带!关键是要深入沟通,增进了解!”

  温绸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院长,您的意思是……”

  “院里已经替你安排好了。今晚你代表医院宴请叶总,务必好好招待,把我们的诚意和优势向叶总传达清楚。”

  “院长,这不合规矩吧?而且,叶总他不会答应……”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陈院长打断她,“我们已经通过叶总的助理,把邀请发出去了,叶总那边已经答应了。”

  “答应了?”温绸愕然。

  他不是和她不太熟吗?怎么会答应?

  哦,他是想找个机会,向她报复?

  “院里的安排,你只需要执行就好。”

  院长的语气淡了下来,“你如果不做好这件事,那只能回原来的科室,值大夜班了。”

  温绸心里叹了口气,想想腹里还没完全成形的胎儿,还有家里那五千万的债务。

  只能答应了。

  -

  出于礼貌,温绸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半小时到。

  叶谨言当然没到。

  温绸只能等,这一等就是将近两个小时。

  从华灯初上等到夜色浓稠。一壶清茶从滚烫续到温凉,最终彻底失去了滋味。

  胃里空得发慌,隐隐泛着酸。

  她看着手机上跳动的数字,从期待到焦灼,从焦灼到麻木,最后只剩下被怠慢的难堪和压在心口的郁气。

  他终于还是没来。

  她提起包离开时,脚步有些虚浮。

  车子开出不过一刻钟,院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非常不满:

  “小温你怎么回事?叶总到了,等了你很久了!”

  温绸瞬间懵了。

  想说自己像个傻子一样空等了两个小时,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叶谨言肯定是故意的。

  自己这会儿发牢骚,没有意义。

  院长只会听甲方爸爸的。

  “院长,我等了很久他没来,我才走的。我马上掉头回去。”

  然后在一片刺耳的喇叭声中,猛打方向盘,违章掉头,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重回那间包厢,长桌上已布好精致的佳肴,热气袅袅。

  而那个让她空等两小时的男人,此刻正安然坐在主位。

  他脱了大衣,只着一件质感极佳的白色衬衫。

  他正用一方雪白餐巾慢条斯理地拭手,动作优雅。

  听到门响,将餐巾轻轻搁在一边,缓缓抬眼望来。

  “温医生。”

  “你迟到了。”

  温绸:“……”

  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她等了多久,但所有的话在触及他眼底那片无动于衷的淡漠时,都显得苍白又多余。

  这只是一个下马威,一个提醒她此刻处境的开场白。

  叶谨言说完,微微抬了抬线条清晰的下颌,示意他对面的座位。

  同时,极其自然地吹出了一声带着特定韵律的口哨。

  “嘘——”

  这口哨她懂,她熟。

  这不是普通的唤人,也不是随意的响动。是她很多年前,养那条叫“棉花糖”的萨摩耶时,专门训练出来的、独属于她和狗狗之间的信号。

  那时她年轻,不知天高地厚。

  对着毛茸茸的大狗这样吹,狗狗就会欢快地摇着尾巴跑过来蹭她的手。

  只是偶尔,在叶谨言沉默地跟在她身后,或者安静地坐在她指定的地方等她时,她也会心血来潮,转过头,对着他吹出同样的哨音。

  然后看着他骤然晦暗的眼神,没心没肺地笑:“小叶子,过来呀!”

  她当时觉得好玩,带着少女的亲昵和戏谑。

  她从未深想,那个自尊心极强的少年,在听到这声与唤狗无异的哨音时,心里翻涌的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又是如何将那份屈辱死死压下,化作眼底更深的沉寂。

  她以为他早就忘了。

  毕竟那都是多少年前,一段她自己也刻意模糊、不愿多提的过往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不仅记得。

  还记得如此清楚。连音调、节奏,都模仿得分毫不差。

  并且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用这种方式还给了她。

  不是对着狗。是对着她。

  原来有些债,不是你以为过去就过去了。

  有些人会将每一分轻视、每一次不经意的伤害,都刻进骨子里。

  在漫长岁月里反复摩挲,淬炼成冰棱,等待着一个最恰当的时机,精准地掷回给你。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商务应酬,也不是一场故人重逢。

  这是一场他准备了多年,终于等来机会的,迟来的清算。

  温绸挺直了微微颤抖的脊背,声音平稳:

  “叶总,是陈院长安排我来的。我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代表江州市妇幼保健院,争取与贵司的HAIP项目合作。”

  “我们希望凭借我院在妇产儿科领域的专业数据积累和临床场景优势,能够成为深蓝在江州的首选合作伙伴。”

  叶谨言闻言,表情有点兴味索然。

  “项目给谁,对我司来说,没什么要紧。一个试点而已,给哪家医院区别不大。”

  果然在他眼里,市妇幼并非不可替代。

  “关键在于,看你的表现。”

  温绸没说话。

  你是甲方爸爸,你说的都对。

  叶谨言抬了抬下巴,先指桌上那瓶酒:

  “先把那瓶干了。我们再谈。”

  报复开始了。

  他要她干了一瓶烈酒?

  别说她此刻可能怀着孕,就是平时,她也绝无这样的酒量。

  这分明是刁难,是毫不掩饰的折辱。

  “抱歉,叶总。”她立刻拒绝,“我身体不舒服,不能喝。”

  叶谨言点头,“那就把这碗汤喝了。一滴都不许剩。”

  温绸的视线落在那盅汤上。

  他那个体弱多病的妹妹曾经最爱喝的排骨山药汤。

  那个雨夜,她妹妹骂温绸是没素质的,只会用钱使唤人的贱人。

  他当时伸手抽了妹妹一耳光。

  妹妹冲进雨夜,他也跟着冲出去。

  但妹妹没找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笔让他失去至亲的帐,他算在了她的头上。

  只是,她也有苦衷……

  但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会信了。

  温绸收回思绪。

  “叶总,生意是生意。何必用这种方式欺负一个女人?”

  “你是女人?”叶谨言反问。

  温绸:“……”

  “当女人的前提,是首先得是一个人。”叶谨言淡声道。

  温绸:“……”

  “算了。”叶谨言又开口。

  “既然汤不想喝,那菜总要吃吧?空着肚子谈事情,显得我们深蓝不懂待客之道。”

  “你吃两碗米饭,两个菜,我们可以接着谈。”

  温绸顺着他的示意看向桌面,先前心绪纷乱,根本没仔细看这些菜色。

  黑松露焗乳鸽,鸽肉被浓郁的酱汁包裹,松露气味扑鼻,而她对禽类尤其是鸽子,有种莫名的心理抵触。

  竹笙芙蓉蛋,她讨厌竹笙,不喜欢吃。

  一桌菜,琳琅满目,价值不菲。却没有一样是她喜欢的,他真是记得她的‘爱好‘。

  每一道菜都精准地踩在了她的雷区上,都是她讨厌的。

  这当然不是巧合。

  叶谨言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两碗米饭加这两个菜。吃光。”

  “吃完了,我们或许有再谈的可能。”

  温绸只觉得一股气血再次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连菜都成了他惩罚和戏弄她的工具。

  他记得她讨厌什么,害怕什么。

  然后一样样摆在她面前,逼着她吞下去。

  这不是吃饭,这是凌迟。

  是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折磨。

  温绸的火有点压不住了。

  太他妈欺负人了!

  可她能怎么办?摔门而去吗?

  然后明天回原来的科室,天天值大夜班?

  还有那五千万……

  她慢慢地拉开了自己面前的椅子,坐了下去。

  拿起侍者早已备好的温热的湿毛巾,机械地擦了擦手,然后,拿起了筷子。

  强迫自己夹起一块黑松露乳鸽。

  松露的异香混合着禽类特有的味道,让她几乎要吐出来。

  她猛地灌了一大口手边的茶水,才勉强将那块肉冲了下去。

  冷汗从额角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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