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筹划,可我妈妈她思想保守,认死理。她觉得女人这辈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离婚是丢人的事,是失败的事。”

  “她忍了二十多年,忍成了一种习惯,忍到觉得这就是命。”

  “我跟她说过无数次,她不肯,她害怕,她怕离了婚没地方去,怕被人戳脊梁骨,怕我连一个完整的家都没有了。”

  “她总觉得,只要那个家还在,我就还有爸爸,还有根。她不知道,那个家早就烂透了,根早就枯死了。”

  叶谨言听着,还是没有说话。

  家对他来说,也是陌生的概念。

  父母早亡,他从小看尽人情冷暖。

  那时的家,就是有妹妹的出租屋。

  后来妹妹失踪了,那家也就散了。

  温绸还有一个让她痛苦的家,但他早就没有家了。

  或者说,从来没有过。

  叶谨言转过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温绸很紧张。

  她把所有的伤口都撕开给他看,血淋淋的,丑陋的,只盼着他能伸一只手,拉她一把。

  可她忘了,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几年的光阴,还有她当年那些伤人的傲慢。

  最重要的是,还有叶谨言的妹妹。

  他一直把妹妹的失踪,归罪于她。

  而那件事,好像也确实和她脱不了关系。

  所以他凭什么帮她?

  他该是来看她笑话的,来看她这个曾经用钱使唤他的大小姐,如今怎样被生活踩在泥里的。

  果然,叶谨言忽然转过身来。

  “温医生,你们家这些破事,关我什么事?”

  温绸的呼吸一滞,她知道自己赌输了。

  “我只关心我的项目。HAIP项目签的是你们医院,不是贺家。”

  “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院方指定负责人中途变更,视为重大违约。”

  “叶总……”

  叶谨言打断她,“你刚才不是哭得挺可怜的吗?怎么,以为在我面前卖卖惨,掉几滴眼泪,我就能替你收拾烂摊子?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果然是赌输了!

  他根本不吃这一套!

  温绸试图苍白地解释:“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有没有那个意思,我不关心。”

  “总之,你如果不做负责人,那就是你们市妇幼违约。等着收律师信吧。深蓝的法务团队,最擅长处理这种合同纠纷。”

  温绸叹了口气,“叶总,我也没办法。”

  “就算真的造成违约,那也是院方的事。”

  “现在不是我要走,是贺家和院方逼我走!”

  “我只是个医生,我能怎么办?拿手术刀去跟贺家拼命吗?”

  她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一定难看极了。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他已经把她看扁了,踩进泥里了。

  “那就让你和你的陈院长,一起等着收律师信吧。”

  “我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没空听你在这里抱怨你的家事。你可以走了。”

  他说完,走向宽大的办公桌后,低头看文件。

  温绸一看他那副样子,知道没戏了。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叶总再见。”

  叶谨言没有抬头看她,像是没听见一样。

  温绸拿起沙发上的手提包,慢慢地走了出去。

  直到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她才背靠着轿厢壁,慢慢滑坐下来。

  后知后觉的羞耻感,瞬间罩住了她。

  她怎么会蠢到以为叶谨言会帮她?就凭那几滴眼泪?

  他恨她啊。

  他记得她当年唤狗一样的口哨,记得她所有讨厌的菜,记得她妹妹失踪那晚的雨。

  他回来,就是为了看她笑话,就是为了把她加诸在他身上的轻视和伤害,变本加厉地还回来。

  而她,竟然还妄想在他面前卖惨,企图用眼泪和软弱唤起他哪怕一丝一毫的旧情或怜悯。

  真是太可笑了。

  脸颊火烧火燎地烫,比在贺家被陆玉华用照片甩在脸上时更甚。

  那是一种从内心里生出来的难堪。

  叶谨言此刻肯定在嘲笑自己吧?

  觉得她五年过去,不仅没长进,反而更懦弱、更卑劣,为了自保,什么姿态都能摆出来。

  赌输了,输得有点惨。

  得另作打算了。

  -

  叶谨言办公室里,他面对桌上的文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着一个画面:穿着洁白婚纱的温绸,手挽着贺镝,走在铺满鲜花的红毯上。

  贺镝低头为她戴上戒指,温绸顺从对贺镝笑。

  叶谨言一拳狠狠地捶打在桌子上。

  拉开抽屉,又拿出那款修了N次的旧平板电脑。

  那时最新潮的款式,如今早已被淘汰。

  他曾无数次把它摔坏,然后又让助理拿去修好。

  反反复复,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拿起平板,几乎要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将它狠狠掼向对面的墙壁。

  可手臂挥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

  那股暴戾的冲动在胸口横冲直撞,心里一阵闷痛。

  他慢慢收回手,将平板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为什么还要留着?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只是为了提醒自己,曾经有多不堪,又或者只是为了记住某种早已变质的东西。

  可是她现在都要嫁人了,还留着破玩意做什么?

  有什么意义?

  一个声音开始在脑海中炸开:不行,不能让她就这样嫁给贺镝!

  不能看着她被那对母子拆骨吞吃,不能让她真的变成一具华丽的行尸走肉。

  就算恨,就算要报复,那个人也应该是他叶谨言,轮不到贺镝。

  他拿起座机,直接拨通了市妇幼陈明远院长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陈院长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圆滑:“您好,哪位?”

  “陈院长,是我,叶谨言。”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陈院长的声音立刻热情了八度,“叶总!哎呀,真是贵客,怎么亲自打电话来了?是项目上有什么指示吗?”

  “听说温绸医生要休长假,准备婚礼?”叶谨言开门见山,声音带着无形的压力。

  陈院长干笑两声:“这个……叶总消息真灵通。是啊,小温和贺总的婚事近了,贺家那边希望她能专心筹备,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院里考虑到实际情况,也为了项目后续能更顺利地推进,正在协商一个妥善的交接方案……”

  叶谨言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冷:

  “陈院长为了给贺家面子,就单方面违约,把我叶谨言和深蓝数智当傻子耍,是吗?”

  “违约”两个字让陈院长的笑声戛然而止,呼吸都重了几分:

  “叶总,这话从何说起啊!”

  “这怎么能算违约呢?只是人员临时调整,项目还是照常进行啊!贺家在江州也是有头有脸的,我们院方夹在中间,实在是难做……”

  叶谨言的声音更冷了几分,“你怕得罪贺家,就不怕得罪我,不怕得罪卫建委的领导,不怕得罪关注这个示范项目的各级领导?”

  陈院长在电话那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当然怕!

  HAIP项目,已经被上面列为重点示范工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叶谨言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施压:

  “如果上面领导知道,陈院长把好端端的国家重点示范项目搞到停滞、违约,需要医院支付高额赔偿金。”

  “领导们会怎么想?这是严重的失职,还是能力问题?你确定贺家的面子,能帮你保住院长的位置吗?”

  “叶总您别误会!”陈院长的声音明显慌了。

  “我绝对没有轻视项目、轻视深蓝的意思!”

  “只是温医生她毕竟要结婚,当事人提出这样的诉求,院里也不能完全不顾及啊。请您理解一下我的难处,我们一定尽快物色更合适的人选接替,保证项目……”

  “我不理解。”叶谨言再次冰冷地打断他,“我也不接受换人。她不做,项目就立刻终止。”

  “这个项目,你们市妇幼可以放弃了。”

  “我们法庭上见。”

  说完,不等陈院长再有任何辩解或哀求,叶谨言直接按断了通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陈明远举着手机,僵在办公椅里。

  他原先只想着两不得罪,甚至隐隐偏向能给医院带来更多实际好处的贺家。

  以为叶谨言再强势,毕竟是个商人,总要讲利益,可以商量。

  可他万万没想到,叶谨言的态度如此强硬决绝。

  更可怕的是,叶谨言点出的“上级领导”和“失职”问题,直接戳中了他最恐惧的命门。

  贺家能给他穿小鞋,但叶谨言和他背后的能量,却可能直接让他脱下这身官服!

  这个温绸,到底是怎么回事?

  贺镝对她势在必得,步步紧逼。叶谨言为了留她,竟不惜掀桌子!

  两边都是他得罪不起的煞神,而那个看似柔弱的温绸,竟是漩涡的中心。

  陈院长颓然瘫进椅子里,看着桌上那份还没签字的、同意温绸岗位调整的草案,感到无力。

  现在该怎么办?

  -

  下午的时候,叶谨言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助理敲门进来。

  手里握着叶谨言那部用于处理普通商务联络的工作手机,“叶总,是市妇幼陈院长,打到这部手机上了。您看?”

  叶谨言瞥了一眼手机,“你接,开免提。问他什么事。”

  助理依言照做,按下了接听和免提键,礼貌开口:

  “陈院长您好,我是叶总的助理邹芒。叶总正在处理重要事务,您有什么指示,我可以代为转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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