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武侠修真>雁过青崖>第三十二章 酒铺门前
  无相僧带来的人,很强。

  不是普通水匪,也不是拿钱办事的江湖客,而是西域密宗训练出的死士。二十余人进退如一,刀势短促狠辣,出手便取要害。

  照夜酒肆门前的长街,本不适合乱战。

  两侧都是民宅,后面是酒铺,前面是江水。沈照夜不能让战火烧进铺子,也不能让死士冲向围观百姓,只能把战线压在街心。

  这很难。

  可他已经不是当初青崖茶棚里只会蛮力劈刀的少年。

  厚背刀开路,寒山断刀补隙。

  一重一轻之间,他硬生生把最前方六名死士拦在街中。

  顾乘风从屋檐、旗杆、马背之间穿梭。伤好后的他虽不再像从前那样轻狂无度,却更稳。每一次落脚,都正好踩在敌人阵形最难受的地方。

  云疏雨守酒铺侧门。

  软剑如雨,谁敢靠近阿梨和庵中小尼姑,剑尖便先一步抵住谁的喉。

  唐小满守后院。

  她手中药粉飞出,第一次没有误伤自己人。胡不归在柜台后给她递瓶子,递得满头大汗。

  “红的?”

  “迷药!”

  “黄的?”

  “痒粉!”

  “黑的?”

  唐小满大惊:“别碰!那个会炸!”

  胡不归立刻把手缩回去。

  无相僧站在街口,看着这一切,轻轻敲响铜鼓。

  咚。

  鼓声不大,却像敲在人心口。

  沈照夜只觉眼前微微一晃。

  云疏雨脸色一变:“摄魂鼓!”

  当初沈寒山被摄魂铃所控,如今无相僧用的是同一路数。只是摄魂鼓不控人如傀儡,而是乱人心神,放大心中最深的恐惧。

  咚。

  第二声。

  胡不归眼前忽然出现黑水寨的火。

  他看见林家三口倒在血泊里,看见阿梨站在门前,看见有人用血在墙上写“沈照夜害死他们”。他手中的药瓶掉在地上,整个人僵住。

  唐小满回头:“胡大哥!”

  一名死士趁机从后窗翻入,刀尖刺向胡不归。

  阿梨尖叫。

  胡不归猛然惊醒。

  他没有躲。

  他抓起柜台上的算盘砸出去。

  算盘珠子炸开,打得那死士眼前一乱。胡不归扑上去,抱住对方腰,把人硬生生拖倒。

  “小满!”

  唐小满一包迷药糊过去。

  死士翻白眼倒地。

  胡不归坐在地上,喘得像风箱。

  唐小满看着他,忽然道:“你真不是拖油瓶了。”

  胡不归苦笑:“我还是,我只是比较沉。”

  街心,沈照夜也听见鼓声。

  他看见青崖镇的雨。

  看见自己若不出刀,云疏雨死在茶棚前,父亲仍坐在门槛上抽烟,顾乘风仍在檐角吃桂花糕,胡不归仍在说书,唐小满仍在闯江湖。

  一切本可以不乱。

  只要他当初不管。

  鼓声第三下落来。

  无相僧低声道:“沈照夜,你救一个,害十个。你所谓侠义,不过是把祸带给旁人。”

  沈照夜的刀慢了一瞬。

  死士刀锋贴着他肋下划过。

  血染衣襟。

  顾乘风看见,怒道:“沈照夜!醒醒!”

  无相僧又敲鼓。

  “顾乘风,你父亲因朋友而死,你也会。你护他,他害你。你轻功再高,也飞不出他的麻烦。”

  顾乘风身形一滞。

  厉玄都说过类似的话。

  白浪生也说过。

  甚至顾乘风自己,也曾半真半假地说过。

  沈照夜是麻烦。

  天大的麻烦。

  可顾乘风忽然笑了。

  “你们这些人真没新词。”

  他脚尖一点,整个人穿过鼓声,直扑无相僧。

  “我乐意!”

  铜钱连发。

  无相僧抬袖震开,另一手按向铜鼓。

  沈照夜也醒了。

  不是因为鼓声弱了。

  而是因为顾乘风那句“我乐意”。

  沈照夜忽然明白,有些路是自己选的,有些人也是自己选的。若他不能替朋友决定退路,也不该替朋友背上“被害”的名义。

  他们不是被他拖进来的。

  他们是自己站到他身边的。

  沈照夜双刀再起。

  “无相僧。”

  无相僧抬眼。

  沈照夜道:“我救不了所有人,也挡不住所有祸。”

  无相僧笑:“终于认了?”

  “认。”沈照夜踏前,“但这不代表我该让路。”

  厚背刀劈下。

  顾乘风从另一侧掠来。

  两人一刀一影,逼得无相僧第一次后退。

  无相僧将铜鼓往地上一立,双掌合十。

  白骨念珠飞起,化作一圈细小骨刃。

  顾乘风眼神一凛:“小心!”

  骨刃飞旋,割裂空气。沈照夜横刀挡下三枚,第四枚划过脸颊,第五枚被顾乘风铜钱撞开,第六枚却直飞酒铺门口。

  阿梨站在那里。

  云疏雨想救,被两名死士缠住。

  唐小满来不及。

  胡不归扑了过去。

  骨刃刺入他肩头。

  胡不归摔在地上,却把阿梨牢牢护在怀里。

  阿梨哭喊:“胡叔叔!”

  胡不归疼得脸都扭了,却还挤出笑。

  “没事……欠汤的账还没收,我死不了。”

  沈照夜眼神彻底变了。

  他没有怒吼。

  也没有失控。

  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向无相僧。

  顾乘风与他并肩。

  云疏雨逼退死士,也走来。

  唐小满扶起胡不归,眼里含泪,却把最后一包药粉塞进沈照夜手里。

  “沈大哥,红瓶,破气血的。”

  沈照夜接过。

  无相僧终于觉得不对。

  这些人每一个都不算顶尖。

  沈照夜不是厉玄都。

  顾乘风也伤过根本。

  云疏雨不是云长歌。

  唐小满半吊子。

  胡不归更不会武。

  可他们站在一起时,像一张网。

  一张破破烂烂,却怎么也撕不碎的网。

  无相僧再次敲鼓。

  这一次,鼓声刚起,沈照夜便把红瓶砸在鼓面。

  药粉遇声震开,沿着鼓皮细缝渗入。

  铜鼓发出一声闷响。

  裂了。

  顾乘风大笑:“半吊子立功!”

  唐小满哭着骂:“我不是半吊子!”

  沈照夜双刀齐落。

  无相僧以掌硬接,掌心竟泛起金铁之色。他修的是西域密宗铁掌,刀剑难伤。可寒山断刀不是普通刀。

  刀锋切入掌缘。

  无相僧脸色一变。

  顾乘风绕到他身后,铜钱点中脊骨旧穴。

  云疏雨软剑刺入他右肩。

  沈照夜厚背刀最后砸下。

  无相僧双膝跪地,口中喷血。

  他抬头看沈照夜,眼中终于有了一点难以置信。

  “厉大人……不会放过你们……”

  沈照夜道:“那让他自己来。”

  无相僧还想笑。

  可笑未出口,便倒在长街上。

  麻袍死士见首领倒下,阵形终于乱了。

  顾乘风吹了声口哨,烟雨楼埋伏在江边的人也终于现身。原来云疏雨早已传信,防的就是厉玄都余党。

  半个时辰后,照夜酒肆门前安静下来。

  门板碎了两块。

  酒坛破了七坛。

  胡不归肩头中刃,哭得很响,但性命无忧。

  阿梨守在他旁边,一边哭一边替他记账:“破酒七坛,门板两块,桌子三张,椅子六把……”

  胡不归含泪道:“都算厉玄都账上。”

  顾乘风道:“他会给吗?”

  胡不归道:“不给也记。”

  沈照夜坐在门槛上,擦去刀上血。

  云疏雨替他包扎肋下伤口。

  “疼吗?”

  沈照夜道:“还好。”

  云疏雨手上用力。

  沈照夜立刻改口:“疼。”

  顾乘风在旁边笑。

  胡不归也想笑,结果牵动伤口,疼得嗷一声。

  这一仗,他们赢了。

  可所有人都知道,无相僧只是余烬。

  真正的火,还在厉玄都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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