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里的银杏叶子从边缘开始泛黄,先是镶了一圈金边,然后整片整片地变成明亮的金黄色,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往下落。惜年每次经过操场边那排银杏树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看着那些叶子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来,铺成薄薄的一层金色地毯。
初三开学已经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惜年的生活像被装进了一个固定的轨道里——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到教室早读,上午四节课,中午去图书馆待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下午继续上课,放学跟陈菲菲一起写一会儿作业再各自回家。周末的时候她会多花一些时间在英语上,把林红鹰这周讲过的语法点重新梳理一遍,把错题本上的题目重做一次。
她开始慢慢适应林红鹰的教学节奏了。刚开始那两周她确实觉得跟不上,笔记抄得飞快还是漏掉一些内容,下课之后要花不少时间补。但到第三周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反应速度跟上来了,林红鹰在黑板写完例句的时候她已经能同步判断出对应的语法规则,做小测的时候错误率也在一点一点往下掉。
陈菲菲也在进步。虽然每周五她还是被林红鹰重点关注的对象之一,但至少已经很少被留堂了。惜年每周会抽两天中午跟陈菲菲一起在图书馆补英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惜年把语法点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陈菲菲虽然有时候抱怨“这规则怎么这么多“,但还是老老实实地把笔记补上。
“你教得比林老师好懂。“有一天陈菲菲写完一篇完形填空抬头说,“林老师讲太快了,你讲的慢。“
惜年被她逗笑了,“林老师带那么多学生,哪能一个一个慢慢讲。“
“那我不管,我就赖你了。“陈菲菲嘿嘿一笑,又低头继续做题。
惜年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错题本,上面用红笔蓝笔黑笔标注得密密麻麻。她翻到最近一次英语小测的页面,分数栏里写着一个“十七“——满分二十,她只错了三道。
比摸底考的时候好太多了。
她很轻地呼出一口气,目光从本子上移开落到窗外,银杏树的叶子正在风里大片大片地落,像一场缓慢的金色雪。
除了英语在慢慢进步之外,其他的科目也还算稳定。数学她一直没放下,虽然分班之后换了数学老师,但教法和皓哥不太一样,新老师讲得更细更慢,惜年反而觉得好跟一些。语文和物理也都保持在正常水平,月考的时候年段排名在第八名上下浮动。不拔尖,但也不算差。
只是有一件事她还是不太习惯。
方欣和方玥不在身边了。
以前在二班的时候,课间转个头就能看到方玥安静地坐在前面看书,偶尔方欣会从前面转过身来跟她们聊几句,说这题怎么做、那篇文章写得好、食堂今天的菜不好吃之类的话。那时候惜年觉得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每天都会发生,从来不需要特别留意。
现在那些平常的瞬间被切掉了,像是一幅画被人拿走了中间的一块,空白的地方无论怎么填补都觉得不对劲。
虽然方欣和方玥偶尔也会在课间从三楼下来找她们,站在教室门口喊一声“惜年陈菲菲出来“,然后几个人靠着围栏聊几分钟。但那种感觉不一样了,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不再是无时无刻都在身边的存在了。
昭瑾也是。
惜年每周大概能见到他两三次。周三中午在图书馆碰见是最规律的,有时候周四或者周五也会遇到,但要看两个人各自的时间合不合得上。遇到的时候两个人就隔着一张桌子各自看书或者做题,偶尔抬头说几句话,有时候是惜年问他一道数学题,有时候是昭瑾问她英语笔记的事,有时候就什么话也不说,只是各自安静地待着。
比起以前坐在同一个教室里的时候,见面的频率降了很多,但每次见到,又好像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变。昭瑾还是会帮她解那种画了两条辅助线也绕不出来的几何题,还是会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语气把步骤拆开来讲给她听。惜年听的时候有时会走神,不是因为他讲得不好,而是因为那种熟悉的感觉让她想起初二的时候——想起昭瑾从斜后方传来纸条,想起他说“跳远不难“,想起他在礼堂门口递过来的那瓶冰水。
那些事情好像已经很远了,又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十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惜年放学后在教室整理笔记,收拾东西比平时晚了十几分钟。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像一条细细的绸带挂在地平线上方。
校园里人已经很少了,操场上只有几个还在打篮球的人,拍球声在空旷的场地里回荡得很远。惜年走在操场边的路上,银杏叶踩在脚下沙沙作响,她的步子很慢,像是想多在这段路上待一会儿。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看到一个身影蹲在那排银杏树下面,不知道在捡什么。走近了几步她才认出来——是方玥。
“方玥?“惜年喊了一声。
方玥抬起头,看到她之后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她手里捏着几片银杏叶,每一片都选得很完整,颜色金黄均匀,边缘没有破损。她举起来给惜年看,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我想拿回去做书签。“
惜年凑近看了看,那些叶子确实漂亮,像是从一树银杏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你蹲这儿挑多久了?“
“一会儿。“方玥说,“我看今天风大落了好多,就想挑几片好看的。“
惜年蹲下来也跟着找了几片。两个人弯腰在那排树下拨着落叶堆,偶尔找到一片颜色特别好的就举起来给对方看。惜年挑了三片,方玥挑了几片放在手心里小心翼翼地捏着,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你们班怎么样?“惜年问。
方玥想了想,“还行。班主任教数学的,不怎么管人,作业比林老师少一些。不过方欣嫌他讲太慢了,上课老在底下自己刷题。“
惜年想象了一下方欣撇着嘴低头自己刷题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林老师呢?还是很严?“方玥问。
“严。“惜年说,“每周五小测雷打不动。不过也习惯了一些。“
方玥点了点头。两个人在树旁边站了一会儿,天色又暗了一些,西边那抹橘光也快没有了。方玥把银杏叶小心地夹进课本里,抬头看着惜年说:“我有时候还挺想坐在以前那个位置的。“
惜年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说:“我也是。“
方玥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很安静,像她这个人一样。她跟惜年说了句“那我先回去了“就转身往校门口走。惜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方玥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背着书包走在路灯刚刚亮起来的小路上,影子被拉得细长细长。
秋风又吹过来了,头顶的银杏树哗啦响了一阵,又落了一片叶子在惜年肩上。她伸手摘下来看了看,叶子是浅金色的,上面还有一点雨水干涸之后留下的淡褐色水渍。
她把这片叶子也收进口袋里,跟刚才挑的那三片放在一起。
回家的路上惜年走得比平时慢。夜风凉丝丝的,吹到脸上很舒服。街上已经亮起了路灯和店铺招牌的灯,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落在人行道上。她经过一家面包店的时候闻到烤面包的香味,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她才想起来自己晚上还没吃饭。
到家之后妈妈把饭菜热了端上桌,惜年坐在餐桌前吃着饭,妈妈坐在旁边择明天要炒的青菜,随口问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碰到方玥了,在操场边上聊了一会儿。“惜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方玥?就是以前你那个同桌?“
“嗯,她分到一班去了。“惜年咽下饭,“她跟我说她有时候挺想坐以前的位子的。“
妈妈没有立刻接话,低头把一根菜茎上的老筋撕掉,然后才说了一句:“人都要往前走的,分开了也不是不见了。你初三毕业了又升高中,到时候又要换一批人,习惯就好。“
惜年“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妈妈的话当然有道理,她也知道是这么回事。但有些时候知道道理和真正接受了是两回事。就像她知道以后上了高中还会认识新的人、碰到新的朋友,但此时此刻她还是会想起初二课间方玥安静地坐在前面的背影,想起方欣转过来说“你们今天去小卖部吗“,想起那些已经被翻过去了的、再也回不来的平常日子。
吃完饭惜年回房间写作业。她先把数学卷子做了,然后翻开英语课本复习今天讲的内容。做了一会儿有点困,她就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站。窗外的路灯照着香樟树的树冠,叶子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着,投在地上的影子也跟着动来动去。
她忽然想起口袋里还有今天捡的银杏叶。她掏出来放在书桌上,那四片叶子压在台灯底下,灯光透过去让叶脉的纹路变得清晰可见,像是一幅幅被缩小了的地图。
惜年拿了一片夹进英语课本里,又拿了一片夹进数学书里,剩下两片她想了想,放进了抽屉里一个小铁盒里。那个铁盒里还收着别的东西,有初一那年昭瑾借给她的那支笔,有陈菲菲写给她的一张生日贺卡,还有那片更早之前捡的槭树叶子,已经被压得平平整整的,颜色褪成了浅褐色。
她盖上铁盒的盖子放回抽屉深处,然后坐回书桌前继续写作业。台灯的光把课本照得白亮亮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行行字迹。
窗外秋风又起了,卷着落叶沙沙地响。
秋天还在继续,日子也还在继续。
而她正在学着习惯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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