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同行第三年,在深山里遇到了那只兔子。

  那是个雪天。

  他们躲在一个山坳里,墨昭正用本源火烤一只抓来的雪鸡。

  忽然,雪堆里窜出一道浅褐色的影子,直扑烤鸡。

  墨昭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终于有肉吃了!这兔子真肥啊!”

  那兔子在她手里疯狂挣扎,忽然口吐人言,声音低沉浑厚,像个中年壮汉:

  “放肆!本座苍雪元君!方圆一里百兽之主!尔等凡人,见到本座为何不跪!”

  墨昭手一抖,差点把它扔出去。

  然后想了想,方圆一里……真的有「百兽」吗?

  “会说话?”虞铄拎起兔子耳朵,晃了晃。

  兔子回过神,猩红的眼眸暴起,浑身绒毛炸开,张口就要喷什么。

  虞铄另一只手捏住它三瓣嘴:“再闹,把你毛剃了做围巾。”

  兔子:“……”

  它怂了。但眼底还有不服。

  墨昭见虞铄没有动手,在旁边咽口水:“你养它干嘛?又不能打又不能吃的,养肥了记得分我一条腿。”

  虞铄突然问:“兔子怎么养?”

  “……大概是喂胡萝卜?”

  虞铄看着兔子水汪汪的眼睛,把它揣进怀里:“以后你叫胡萝卜。简称小胡。”

  兔子暴怒,在她怀里挣扎:“本座堂堂苍雪元君!岂容尔等……”

  “小胡。”

  “……”

  “再叫,剃毛。”

  兔子闭嘴了。

  它窝在虞铄怀里,小声嘟囔:“……小胡就小胡。”

  但私下里,它只对玄蛟自称“本座”。

  玄蛟嘲笑它:“小胡。”

  兔子一爪子拍出去。玄蛟没防备,被挠下两片鳞。

  “嗷——!”

  墨昭愣住:“这兔子脾气好像不大好……”

  虞铄淡定顺毛:“我出生的村子里,他们用十二种动物来循环象征不同的年份。”

  “兔子前面是龙,后面是虎。”

  “你觉得能排在这里的,会是什么善茬?”

  墨昭:“……好像也有道理。”

  ……

  同行第三年,墨昭修炼到了金丹的门槛。

  她的修炼方式特殊,不借天地灵气,直接引动自身本源画符,等于绕过天道抽成,不用“上税”。

  她渡金丹劫时,女主带着玄蛟、胡萝卜护法。

  天劫本该是标准的三九雷劫,对金丹修士来说不算太难。

  但劫云聚到一半,忽然变了颜色。

  原本银白的雷光里,渗出几条灰蒙蒙的锁链,从云层中垂下来,直刺墨昭丹田。

  “什么东西?”墨昭脸色大变。

  她祭出本源符箓,暗红色的符火化作屏障。

  符火在燃烧,但锁链像是有生命,一点点往她经脉里钻,似乎在寻找什么。

  虞铄拔剑,一剑斩出。

  剑气纵横百丈,将锁链斩碎成漫天光点。

  但光点没有消散,而是重新凝聚,化作更粗的锁链,再次垂下。

  “它在抽什么?”虞铄皱眉。

  墨昭嘴角溢血,本源暗损。

  她跪在地上,看着那些锁链,忽然笑了,笑得苍凉:“原来如此……我绕过了它,它不乐意了。”

  “谁?”

  “天道。”墨昭擦去嘴角的血,“我不用它的灵气,它抽不成我的修为。所以……它要直接抽我的本源。”

  虞铄握剑,立于墨昭身前。

  她抬头看着劫云,第一次觉得,头顶那片天,好像有点针对人。

  锁链再次降下,虞铄连斩七剑。

  第七剑后,锁链终于退去,劫云不甘地散去。

  墨昭瘫在地上,笑着摆手:“没事,小伤。明天给你烤灵薯。”

  ……

  很多年后,玄初宗立起来了。

  女主一剑劈开三山,划定地界,刻下“玄初”二字。

  大弟子们守家,她带最小徒弟阿渊出门办事。

  阿渊是个红衣少年,背着剑匣,话多得很。

  “师父师父,前面那个云像不像烤鸡?”

  “师父师父,玄蛟前辈今天心情好吗?我能摸它尾巴吗?”

  “师父师父,墨姐姐什么时候来啊?她说要请我喝灵果汁的!”

  虞铄骑着玄蛟,阿渊御剑跟在后面,嘴里一刻不停。

  墨昭如今到了化神门槛。

  她在自己的洞府前摆了桌酒菜,等虞铄来。

  说是酒菜,其实就一壶自酿的果酒,两盘野菜,一条腌鱼。

  但墨昭摆得很认真,连筷子都擦了三遍。

  虞铄到的时候,墨昭正在翻那条腌鱼,确保两面都入味。

  “来了?”墨昭抬头笑,“等我渡完这劫,咱们去北海。我烤的鱼可香了,真的,不骗你。”

  虞铄点头,露出笑意。

  她坐在石凳上,顺手把肩上的小胡抓下来,放在桌上。

  小胡立刻去偷吃腌鱼,被墨昭一筷子敲头:“小胡,排队!”

  阿渊在旁边流口水:“墨姐姐,我能去吗?”

  墨昭揉他脑袋:“小屁孩,还是看着点你师父吧,一天天的,一打架就上头。”

  化神劫来得比想象中快。

  那日天地变色,墨昭立于山谷中央,周身本源符火熊熊燃烧,暗红色的符纹在她身周流转,不借天地一分灵气。

  起初还算顺利。三九雷劫,她扛住了前六道。

  第七道雷劈下时,劫云忽然裂开,露出一张巨大的面孔。

  没有五官,只有模糊的轮廓,像是用云雾捏出来的。

  它俯视着墨昭,降下冰冷的法旨:

  “非正统修士,渡劫需缴九成修为于天。否则,视为窃道,当诛。”

  墨昭愣了一瞬,然后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修自己的本源,凭什么缴给你?!”

  劫云面孔没有回答。

  几条灰蒙蒙的锁链从面孔的“嘴”里射出,贯穿了墨昭的四肢。

  锁链并非实体,而是「规则」所化,直接扎进她的经脉,疯狂抽取她的本源修为。

  墨昭发出压抑的惨叫。

  她的气息从清正急速转为暴烈,本源符火被抽得明灭不定,眼看要崩溃入魔。

  “师父!”阿渊想冲上去,被虞铄按住肩膀。

  虞铄拔剑。

  像风穿过山谷,然后剑光起。

  她斩了第一剑,锁链断了一根。第二剑,又断一根。但锁链无穷无尽,从劫云面孔中源源不断地垂下。

  她斩到第七剑,锁链碎裂的速度已经跟不上凝聚的速度。

  “没用的!”墨昭浑身是血,抬头看她,“这是规则……斩不断的……”

  虞铄没说话,斩了第八剑。

  墨昭的本源被抽干大半,从化神门槛跌落。

  她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燃烧了百年的符火一点点熄灭,忽然笑了。

  笑得苍凉,又带着一股独属于她的狠劲。

  “既然说我是魔!那我就做魔给你看!”

  她主动引入劫云中的魔气。

  漆黑的魔焰与她本源符火交融,她的气息逆转,化作冲天魔焰,试图以魔道对抗天道锁链。

  但魔气入体的瞬间,她忽然僵住。

  一只手按在她肩上,是虞铄。

  “你修你的本源。”虞铄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今天这劫,我替你扛了。”

  她一剑斩断墨昭与天道锁链的连接,将她拽回身后。

  墨昭愣愣地看着她。

  入魔后的魔血与本源符火在经脉里乱窜,她却忽然发现,虞铄的功法里亦有一种“不借天道”的意味。

  不是魔,不是邪,是直指本源的强。

  “你的功法……”墨昭喃喃道,“不借天地灵气?”

  “嗯。”

  “跟我画符一样。”

  虞铄回头看了她一眼:“所以是一路人。”

  墨昭忽然笑了。

  她抬起手,魔血为墨,在空中画出一道符纹。

  虞铄剑意随之而动,剑气与符纹交织,在空中共同推演出一道黑金双色的纹路。

  那符不借天道,直指本源。看着发邪,实则堂堂正正。

  天道震怒。

  劫云面孔扭曲,降下灭世雷罚,欲将两人一同抹杀。

  虞铄将墨昭推到阿渊身边,转身,独自面对天穹。

  她开始破境。

  本来已至合体境界,此刻竟然还在突破。

  玄蛟化作万丈黑影,替她挡下三成雷,胡萝卜也开始啃食劫云中的魔气。

  它啃得太猛,撑到翻白眼,肚皮朝天躺在地上,四肢抽搐。

  阿渊在远处大喊:“师父加油!小胡撑住了!我也撑住了!虽然我不知道我在撑什么但我也撑住了!”

  虞铄无奈摇头,随即拔剑,一剑斩出。

  剑光起时,天地失色。

  劫云面孔被从中劈开,露出其后金光璀璨的天门。

  天门大开。

  金光大道显现,仙乐飘飘,祥云万朵。

  半步真仙之威,镇压当世。

  世人跪拜,以为她要飞升。

  虞铄却突然收剑,转身走了。

  阿渊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师父!门都开了!咱们不去吗?”

  “上面规矩多。”虞铄骑上缩小后的玄蛟,“我不喜欢。”

  “那咱们回去吃啥?”

  “吃烤鱼。”虞铄回头,看了眼身后还在冒烟的天门,“墨昭欠我的。”

  ……

  虞铄拒绝飞升,天下震动。

  天道再降九重雷罚,比她开天门时更强,杀意昭然若揭。

  它不允许有人开了门却不进去,这是对天道权威的挑衅。

  虞铄立于玄初宗山巅,对天穹微微一笑:“你管不着我。”

  雷罚持续了三天三夜。

  最后,天道似乎意识到奈何不了她,不甘地退去,似乎在谋划下一次能够彻底拿捏虞铄的办法。

  战后,虞铄带阿渊、墨昭寻找「天道力弱之地」。

  她们找了三个月,终于在北荒深处发现一处上古遗迹。

  那里的天道法则稀薄,纯净得像是上古时代。

  “这里可以建塔。”虞铄说,“建一座天道手伸不进来的洞天。”

  墨昭苦笑:“我现在这样,跟魔有什么区别?”

  她入魔后,眉心多了一道魔纹,本源受损,修为跌落。

  她不再是那个能给凡人画取暖符的墨昭了。

  虞铄丢给她一颗灵果:“你修的是本源,魔气只是天道自己编造的一种说法罢了。跟我走,建个塔,让它管不着。”

  回到玄初宗,墨昭取出一块漆黑的石头,那是她入魔后获得的魔族圣石:“塔基可用这个。我虽不能陪你到最后,但这石头也够天道喝一壶的。”

  阿渊跟着其他师兄师姐搬运材料,话痨不断:“师父,塔要盖几层?有厨房吗?墨姐姐烤鱼方便吗?要不要留个院子给玄蛟前辈晒太阳?小胡的兔子洞挖在哪里?”

  虞铄:“再吵把你种地里。”

  阿渊闭嘴了,但眼睛还在滴溜溜转。

  小胡在啃阵眼石,被虞铄一巴掌拍在脑袋上:“小胡,注意分寸。”

  兔子耷拉耳朵,小声嘟囔:“哦……”

  但没过一会儿,它又偷偷去啃墨昭的符笔。

  “你说渡完劫请我吃北海烤鱼。”虞铄找了个平坦的石头躺下,看向身边的墨昭,“劫我替你扛了,鱼可不能欠。”

  墨昭大笑,当场架火。

  玄蛟盘在树上翻白眼:“半步真仙就这点出息。”

  小胡偷鱼,被墨昭一筷子敲头:“小胡,排队!”

  兔子委屈地缩回虞铄怀里,三瓣嘴动来动去,大概是在骂人。

  虞铄躺在玄蛟身上,看墨昭翻鱼。

  墨昭的动作很熟练,刷油,翻面,撒盐。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眉心的魔纹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我那道黑金符,”墨昭忽然说,“若真有后人,定是个画符的好料子。”

  虞铄“嗯”了一声。

  “最后一笔顿一下,火不可尽。”墨昭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入魔后才发现,魔血与本源符火交融,反而更纯粹。天道不要的东西,未必是坏的。”

  “你入魔了还想着后人?”

  “我是说万一有呢,也算给你玄初宗留个人才。”

  众人沉默片刻,虞铄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问心塔,不是一天能建成的。但只要开始,天道就输了。”

  世人后来传说,无上客在此转身,半步真仙不入天门,只为建一座改变天地的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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