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已经懒得数了。从昨晚到现在,他的支付宝就像坏了的水龙头,每隔几分钟就滴进来一分钱。
他看了一眼余额:4100.01,4100.02,4100.03……每刷新一次,数字就跳一下。
他盯着那个不断上涨的数字,心里只有一个感觉——不是爽,是心里惊战。
他在手机搜索,他的鼻子为什么发光,搜索结果乱七八糟。有说上火的,有说内分泌失调的,有说是鼻炎的。没有一条和他遇到的情况对得上。
他又搜了“姜元吉”。
出来的结果是一条本地的新闻报道——去年滨海市老年大学举办了一场传统文化讲座,姜元吉作为主讲人讲了一次面相学。
陈渡关掉了浏览器,靠在椅背上。
他的鼻尖还在发热。
不是错觉。
滨海市的晚高峰从五点半开始,路上的车排成长队,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线。陈渡没坐公交,骑了一辆共享单车,沿着海港大道往老城区的方向骑。
骑了二十分钟,拐进棉纺厂家属院的大门。
这个小区是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板楼,没电梯,外墙的涂料褪成了灰白色。
他把车停在楼下,上楼。
屋子里一股昨晚泡面的味道还没散干净。
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换气,然后去烧水。
等水开的时候,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打开了头顶的LED灯。
他凑近镜子。
鼻头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把脸凑得更近,近到鼻尖几乎贴上了镜面。
然后他看到了。
一个光点。
极小的,小到像是一根针尖被灯光反射了一下。金色的,或者说更像是淡黄色的,介于金和白之间的那种颜色。
嵌在鼻头正中央的皮肤下面,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他用手指去蹭。蹭不掉。
用湿毛巾擦。擦不掉。
挤了一粒洗面奶洗了一遍脸。擦干再看——光点还在,甚至比刚才还稍微亮了一点点。
他关了灯。
洗手间陷入一片漆黑。
那个光点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像是一颗极小的星星,安静地、固执地发光。
光很弱,只能照亮鼻尖周围大概一厘米的范围,但在全黑的洗手间里,那一点点光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
快到他觉得胸口疼。
水壶叫了。
他关掉火,泡了一袋方便面。等面的三分钟里,他坐在床边,把手机掏出来,打开支付宝看了一眼余额。
四千一百块。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他事后回想起来觉得自己有病的事——他把那个光点和他的余额联系在了一起。
不是因为他有证据。
是因为姜元吉说的那句话:“财帛宫。”
财帛。钱。
他的鼻子上多了一个会发光的东西。
这个东西恰好在一个研究面相的老头嘴里叫做“财帛宫”。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这个联系太牵强了。牵强到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但他没有别的解释了。
他吃面。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以为是周晚棠发来的工作消息。
是支付宝的一条余额变动提醒。
他点开通知,看清了上面的数字。
尾号1827的储蓄卡又收入0.01元。
他盯着这条通知看了五秒钟。
一分钱。
谁会在晚上十一点多给他转一分钱?
他往上划了一下,看了一眼交易明细。对方的账户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的随机组合,看不出是谁。交易类型显示“转账”,备注栏是空的。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吃面。
吃了两口,手机又震了。
又收入0.01元。
又是一分钱。
又是一串乱码一样的对方账户。
又是一条空白的备注。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盯着屏幕。
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每一笔都是一分钱。每一笔的对方账户都是不同的乱码。每一笔的备注都是空的。
十五分钟里,十九笔转账,零点一九元。
他把手机屏幕关掉,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
天花板上那盏路灯的光斑在摇晃,起风了。
他把手放在鼻头上,感受那个光点的温度。
它在变热。
像一个缓慢燃烧的小火苗,安静地、不可阻挡地、一点一点地烧着。
他重新打开手机,翻开支付宝的账单,把那十九笔转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细节——第十九笔转账的备注栏里,多了一行字。
不是空白的。
那行字只有四个字。
数字:0.19
陈渡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东西,不管是姜元吉说的财帛宫也好,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也好——它不是死的。它知道他在看。它在跟他说话。
0.19。
十九笔,零点一九元。
它知道他收到了十九笔。它在告诉他:你注意到了吗?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
黑暗里,鼻尖的光点在缓慢地一明一暗,像是某种信号。
他翻出姜元吉的名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了一条短信。
“姜老师,我是陈渡。我看到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
“我收到了十九笔一分钱。是从哪来的?”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姜元吉一直在等他的消息。
只有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点。建设大街,福安里小区,三号楼,一门,一零一。”
陈渡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手机还在震。
一笔,两笔,三笔。
一分,两分,三分。
陈渡几乎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手机不让。每过几分钟就震一下,每次都是零点零一分。到了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他索性不睡了,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一条一条地数。
从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到早上七点,一共六十二笔,零点六二元。
加上昨晚的零点一九,总共零点八一元。
余额从四千一百变成四千一百点八一。
气运值在涨。他不知道这个词,但他很快就要知道了。
早上七点十分,转账停了。
就像有人关了一个开关。最后一笔的时间是七点零三分,之后整整七分钟没有新的进账。
陈渡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还是一动不动。
白天没有,只有晚上有。
他记下了这个规律。
洗脸的时候,他在镜子里看了那个光点。比昨晚亮了一点点。颜色从淡金色变成了一种更浓的、像蜂蜜一样的琥珀色。大小没变,还是芝麻粒的十分之一。
他试着用手指去按那个光点。
指尖碰到的一瞬间,一股温热从光点传到手指上。
他把手放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你能发财吗?”他问镜子里的那个人。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回答。但鼻尖上的光点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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