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他醒了。窗帘外面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楼下的垃圾桶刚刚被翻过,铁皮盖子合上的声音从窗缝里钻进来,闷闷的。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那条短信还在,没有新消息。
他穿好衣服,站在门后面听了一会儿。走廊里有人走过的声音,很轻,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人拎着东西从四楼往下走。他在门后面站了三分钟,等脚步声完全消失了,才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空的。
他下了楼,没有走小区大门,从侧面的小门出去,拐进一条巷子。巷子里堆着几个旧沙发和一块拆下来的防盗窗,铁条上还挂着锈。他穿过巷子,到了建设大街路口。
买包子的摊子排着队。他站在队尾,前面是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中年女人,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下巴。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往旁边扫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陈渡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看过去——路对面站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手插在口袋里,面朝包子摊方向,像在等人,但目光没有落在摊子上,而是落在他这边。
陈渡没有继续排队,退出队尾,拐进了旁边的小路。
走出两步,口袋里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声音像是经过变声器处理的,不男不女,很平:“你刚才出小区的时候,有人拍你了。”陈渡脚步没停:“谁拍的?”“穿黑外套的。他拍完你就走了,照片发到哪了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你口袋里有铁盒子,我能感觉到。你盒子是我师父做的。”“你师父是谁?”“季北海的父亲。那个盒子是季家传下来的。”
陈渡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看:“你怎么证明?”
“盒子底上有刻字,你翻过来看看。”
陈渡走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停在墙根下面,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暗金色的铁盒,翻到底部。光线很暗,他眯着眼凑近了看——盒底确实刻着一行小字,字迹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但能认出来:季守一,一九九七。季北海的父亲,季守一。
“看到了。”
“你刚才看见的包子和路对面那两个人,不是同一个来路的。白色那个是冲你来的,黑色那个是冲铁盒来的。你待在原地不动,你走哪边都会撞上一个。”
“那怎么办?”
“你现在往右边走,穿过那家修车铺,左转进菜市场,从菜市场后门出去。菜市场里有个人等你。他穿灰色夹克,戴耳罩。你跟着他走,别说话。他带你去的地方,两边的人都找不到你。”
陈渡没有多问,把手机挂了,往右边走。修车铺门口停着一辆拆了轮子的电动车,一个戴袖套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拧螺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穿过修车铺,左转进了菜市场。菜市场人很多,地上湿漉漉的,菜叶子和塑料袋踩在脚下,软塌塌的。他经过一个卖鱼的摊子,杀鱼的水溅到裤腿上,没有停。走到菜市场后门的时候,门口站着一个人,灰色夹克,头上扣着一副黑色耳罩,像冬天骑电动车的人戴的那种。
那人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陈渡跟上去。
七拐八拐,到了一栋四层旧楼的楼下。灰色夹克掏钥匙开了一楼的门,推开门,侧身让陈渡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墙放着一个电暖器,正在嗡嗡地响。那人把耳罩摘下来,露出一张三十多岁的脸,下巴上有一道旧疤,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割的。
“坐。”
陈渡坐下来。那人也坐下来,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指尖并拢,像随时准备站起来。
“你口袋里的铁盒子,是我师父的遗物。他生前做了两个,一个给了季北海,一个给了别人。季北海那个碎了,你这个是第二个。”
“季守一做的?”
“对。他当年做这个东西的时候,是想把猎印的代码封在盒子里带走,不让季家再用。但他还没做完就死了。他的儿子不知道这件事。”
“那你又是谁?”
“我是季守一的徒弟。他死之前教我怎么做盒子,怎么认碎片,怎么把碎片从人身上引出来,不伤人。”
“你能引出来?”
“能。但引出之后,碎片就废了。你愿意吗?”
陈渡看着自己的右手,暗金色的线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了。“如果引出来,线就没了?我的感知也没了?”
“全没。”
陈渡把手放下来:“现在还不行。等我先见一个人再说。”
“谁?”
“写纸条的那个人。他说来的人里,有一个是冲铁盒来的。”
穿灰夹克的人点了下头:“那你还留在这?”
“你让我待多久?”
“待到你确定要走为止。楼上有一张床,没有热水,冰箱里有面包。”
陈渡站起来:“我出去一趟,回来再说。”
他推开门,走到外面的巷子里。巷口停着一辆银灰色轿车,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坐着一个女人,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她看着陈渡,没有下车,只说了一句话:“你口袋里的盒子,守印人想要,拾遗者想要,我也想要。你打算什么时候交出来?”
陈渡往巷口走了两步,站在车窗外:“你是谁?”
“矿业集团雇来拿盒子的。”
“拿盒子干什么?”
“盒子里的东西比碎片值钱。盒子的材质是核心碾碎之后压的,一整块,不是碎片拼的。矿业集团想把它化开研究。”
“研究什么?”
“研究怎么再造一个核心。”
陈渡站在巷子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铁盒的边缘。盒子是凉的,表面光滑,没有划痕。他低头看着车窗里那张脸。“如果你拿不到盒子呢?”
“那就拿你手上的线。线也行。”她说完,把车窗摇了上去,车没动,停在那里。排气管冒着白色的热汽。
陈渡转身走回楼里,把门关上。
灰夹克还在桌边坐着,电暖器还开着。他说:“你要的盒子,我替你先收着,要见谁,自己拿着去谈。盒子留在我这里,你身上没盒子了,他们就不会追着你走了。”
“那你呢?”
“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
陈渡从口袋里掏出铁盒,放在桌面上。灰夹克伸手拿过去,放进了桌子下面的抽屉里,没有上锁,只是搁在抽屉中间,像放一只碗一样随意。
陈渡拉开门,走出去。
巷口那辆银灰色轿车已经不见了,地面上留了一小片水渍,像车尾排气管滴下来的。
陈渡往建设大街方向走。菜市场后门的摊子还开着,卖藕的老太太正往藕上淋水,水珠顺着藕节滚下来,落在报纸上。他穿过菜市场,走到建设大街路口的时候,包子摊还在排着队。他走过去,站在队尾,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轮到他时,他买了两个包子,装在塑料袋里,拎着走了。他往回走的时候,余光扫到路对面站着一个人,黑色外套,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塑料袋上,像在看包子的种类,但眼睛没有动。
陈渡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他走进小区侧门,上楼,开门,进屋,把门反锁了。
他坐在床边,拉开塑料袋,咬了一口包子,馅还是烫的,汤汁滑到手指上。他嚼着包子,右手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暗金色的线已经淡到几乎看不到了,像一层被水冲淡的颜料,在皮肤底下慢慢褪着。
手机响了,还是那个变声器处理过的号码:“盒子不在你身上了,对不对?”
“对。”
“我给过你选择,是你不要的。”
电话挂了,门锁响了一声,像有人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但没有拧开。陈渡站在房间中央,包子还在手上。他走到门后面,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是空的。他退了两步,没有把门打开。
那一把钥匙插进去的声音,像是一个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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