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柄裂纹中的光芒从微弱变成刺目,整把剑在腰间剧烈震颤,像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东西被人一巴掌扇醒。
叶逍按住剑柄,手掌被震得发麻。
那道苍老的意识不再装死。它在剑身内翻涌,像困兽撞笼,又像憋了几百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
脑海中炸开一道声音。苍老,沙哑,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老三?”
这声音不是对叶逍说的。
是对面前的青衫人。
青衫人站在月光下,嘴角弯了弯,伸出的手没收回,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
“醒了?”他看着钝剑,语气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睡了八百年,够久的。”
剑身震颤更烈。
叶逍握不住了。钝剑脱手飞出,悬停半空,剑尖对着青衫人,嗡鸣不止。
但没有攻击。
像一条认出旧主的老狗,又凶又委屈。
“八百年?”剑中苍老声音再次炸响,这回叶逍也听到了,“你把老夫丢在叶家那破地方八百年,现在才来?”
青衫人笑了一声:“没丢你。是你自己非要等一个有缘人。等到了没有?”
钝剑顿了一下。
缓缓转向叶逍。
剑柄裂纹中的光芒柔和下来,不再刺目,变成一种温暖的暗金色。
“勉强。”苍老声音哼了一声,“资质还行,就是太穷。连口像样的饭都吃不上,害老夫跟着喝了六年西北风。”
叶逍嘴角抽了一下。
六年没理他,醒了第一件事是嫌他穷。
青衫人收回手,目光从剑上移到叶逍脸上,散淡的神情里多了一丝认真。
“叶逍。你爹叶长天,二十年前从这把剑里得到过一段传承。他带走的不是叶家的东西,是剑里的东西。”
叶逍心脏猛跳。
“叶家得到此剑纯属偶然,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你爹知道,所以他带着秘密离开。怕的就是叶家那个老东西起贪念。”
说到“老东西”三个字,语气随意得像在说路边一块石头。
“你是谁?”叶逍问。
“逍遥书院,排行第三。”青衫人报了个名号,没报名字,“你爹算我半个弟子。”
逍遥书院。
白鹿洲曾经的顶级势力,百年前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早已覆灭。
“前辈来找我,是为了这把剑?”
“为剑,也为你。”青衫人看了一眼祖宅方向,“你爹失踪的事,我知道一些。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叶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祖宅方向,一股浓烈的灵力波动正在急速逼近。九锁境后期的气机全开,像一头被惊醒的凶兽直扑过来。
叶鸿渊来了。
阵崩的动静,瞒不住人。
“三长老。”叶逍握紧拳头。
青衫人没动。钝剑从半空飞回叶逍手中,剑柄贴在掌心,温热如活物。
“小子,接下来你看着就行。”苍老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老三虽然不正经,但打人还是很在行的。”
脚步声到了。
叶鸿渊从长廊尽头走出来,九锁全开的气机铺天盖地,袍袖无风自动,浑浊老眼中精光暴射。
身后跟着叶承风和四名叶家供奉,个个九锁境以上。
五人。
“叶逍,你——”
叶鸿渊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青衫人。
脚步停了。
不是客气的停。是身体本能的停。像猎犬闻到了虎的气息,四肢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
“你是何人?”叶鸿渊沉声道。
青衫人转过身,面对叶鸿渊一行人。
什么都没做。
没释放气机,没拔剑,甚至连表情都没变。
但叶鸿渊身后四名供奉同时退了一步。
不是被逼退的。是腿自己退的。
九锁境修士的直觉在尖叫:面前这个人,碰不得。
“叶家三长老?”青衫人歪了歪头,“封一个十二岁孩子的经脉封六年,九锁后期的人欺负炼体境的娃娃。你们叶家的长辈,都这么有出息?”
语气太平淡了。
平淡到连嘲讽的意思都懒得加。
叶鸿渊瞳孔一缩。
封经脉的事,叶家内部都没几个人知道。
“阁下究竟——”
“我说一遍。”青衫人打断他,声音不高不低。
“这孩子,我带走了。”
叶鸿渊脸色铁青。
“还有他妹妹。”
沉默。
叶鸿渊盯着青衫人看了十息。浑浊老眼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他活了一百多年,见过的强者不少。眼前这个人没有释放半点气机,但正因为如此,才最可怕。
真正的强者不需要亮底牌。光站在那里,就是底牌。
“阁下与叶家无冤无仇,何必插手一个庶子的事?”叶鸿渊试探道。
青衫人笑了。
就这一笑,叶鸿渊后背的汗下来了。
因为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丝气息。只有一丝。像万丈深渊裂开一道缝,缝隙里透出的光,足以灼瞎凡人的眼。
那个层次。
不是九锁。不是四极。不是化灵。不是破虚。
远超他能触及的一切。
叶鸿渊的手在袖中攥紧,指尖冰凉。
“走吧。”青衫人转向叶逍,“去接你妹妹。”
叶逍没有犹豫,转身就走。
“站住!”叶承风冲出一步。
青衫人甚至没看他。
叶承风整个人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硬生生定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出去。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身体不听使唤。
叶逍头也没回,脚步不停。
走出长廊,拐过院墙,一路回到自己那座破落小院。
推开门。
叶灵钰果然没睡。就站在门后面,攥着衣角,眼睛亮亮的。
“哥。”
“收拾东西,跟我走。”
叶灵钰没问去哪。转身进屋,把仅有的几件换洗衣物和那个旧荷包塞进包袱里。
前后不到十息。
叶逍看着她利落的动作,胸口酸了一下。
这丫头早就准备好了。怕他哪天回来说“走”,自己来不及收拾会拖后腿。
“走。”
兄妹二人出了院门。
月色下,青衫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巷口,背对着他们,仰头看天上的星子。
“都收拾好了?”
“嗯。”
“那走。”青衫人迈步,方向是城门。
叶逍跟上去,走了两步,停下。
回头。
叶家祖宅方向,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六年。
他在这里被封了六年经脉,被叫了六年废物,被踩了六年。
“还会回来吗?”叶灵钰轻声问。
叶逍收回目光。
“会。”
转身跟上青衫人的脚步,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夜风里。
“等我有资格回来的那天。”
三人的身影没入夜色,消失在无垢城街巷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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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祖宅前。
叶鸿渊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浑浊老眼里的精光一点一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忌惮。
“祖父……那个人到底什么来头?”叶承风的声音发颤。
叶鸿渊没答。
半晌,转身往回走,丢下一句话。
“传令下去。叶逍的名字,从族谱上划掉。”
顿了顿。
“从今天起,叶家没有这个人。”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长廊。
叶鸿渊走了几步,又停下。
“去查。逍遥书院。”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自言自语。
“那个地方……不是早该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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