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缓缓进站,窗外是熟悉的站台,熟悉的建筑。

  远处的钟楼,近处的信号灯,还有站台上那些穿着蓝色灰色衣服的人。

  车停了。

  众人下车,站在站台上。

  凌和平说:“你们等着,我去把车开出来。”

  他的吉普车还停在车站的后院——出发前托付给了看门大爷,给了他一块钱。

  他走了。

  齐薇薇扶着齐佳佳,准备去出站口。

  齐佳佳却站着没动。

  她看着周围的站台,看着远处的钟楼,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旅客,看着那些穿着制服的铁路职工。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薇薇,”她说,声音颤抖,“等等。让我……好好看看京城。”

  齐薇薇愣住了。

  齐佳佳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本以为……”她说,声音哽咽,“我这辈子都再也不会回来了。”

  齐薇薇握住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站台上人来人往,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

  广播里播着注意事项,远处有火车进站的汽笛声。

  齐佳佳就那样站着,看着,哭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

  “走吧,”她说,“回家。”

  两人朝出站口走去。

  身后,是刚刚离开的火车,是千山万水之外的海岛。

  身前,是熟悉的京城,是阔别十二年的家。

  齐薇薇搀扶着三姐,一步一步,走向出站口。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

  短促的汽车喇叭声响起——“嘟嘟”。

  齐薇薇回头,就看到凌和平开着那辆熟悉的吉普车缓缓驶来。

  车子擦得干干净净,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光泽。

  凌和平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奋力挥动着手臂,脸上带着笑意。

  齐薇薇心中的大石,这时才算落地,连忙冲他挥了挥手。

  “三姐,你坐前面座位。”她转头对齐佳佳说。

  她想让三姐好好看看她阔别了十一年的京城。

  副驾驶的视野最好,可以一路看个够。

  凌和平把车停在她们面前,跳下车,利落地把行李一一放好。

  他的动作还是那样麻利,完全看不出几天前的疲惫和生死一线。

  齐佳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感激。

  “这车……是凌兄弟的?”她问。

  齐薇薇摇摇头:“和平哥管朋友借的。这段时间多亏了这辆车,帮了不少大忙呢!”

  她没细说帮了什么忙——那些跟唐家斗智斗勇的事,那些奔波于各个部门的事,那些深夜接送她的事。

  但齐佳佳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很多东西。

  齐佳佳点点头,再看凌和平的目光,更多了几分赞许。

  这个高大沉默的男人,话不多,但做的事却一件比一件实在。

  “三姐,小心脑袋。”齐薇薇拉开副驾驶的门。

  齐佳佳扶着那只受伤的胳膊,小心地坐了进去。

  凌和平发动车子,缓缓驶出火车站前的广场。

  车子开得不快,慢悠悠地,像是故意要让齐佳佳看个够。

  齐佳佳的眼睛像不够用一样,死死盯住每一个街景。

  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道,那些灰色的楼房,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那些穿着蓝色灰色棉袄匆匆走过的行人。

  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了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供销社门口的白菜在板车上码得整整齐齐,中气十足的售货员不停喊着“白菜便宜了”。

  有穿着军大衣的年轻人骑着自行车飞驰而过,车后座载着一个姑娘,姑娘的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笑弯的眼睛。

  其实一路上,街道跟十一年前相比变化并不大,只不过多了些二三层的小楼。

  有些地方的路面硬化拓宽了,不再是从前的土路。

  但就是这些微小的变化,对于看惯了海岛一成不变景色的齐佳佳而言,已经足够让她震撼了。

  她看着,看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那泪水顺着她黑瘦的脸颊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

  齐薇薇从后座伸出手,轻轻搭在姐姐肩上。

  “三姐,”她轻声说,“咱们回家了。”

  齐佳佳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车子穿过一条条街道,拐进一条熟悉的胡同。

  齐宅到了。

  胡同口远远站着一个人。

  是妈妈陈红霞。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灰色的围巾,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双手紧紧攥着围巾的两端,指节都泛白了。

  自从接到齐薇薇在火车站发出的电报,她就一直在等。

  从天不亮等到天黑,等了好几天了。

  看到吉普车出现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紧张得绷直了身体,脖子伸长,眼睛死死盯着车子,像是要把车窗看穿。

  凌和平把车缓缓开到院门口,还没停稳,齐佳佳已经推开了车门。

  她跳下车,踉跄了一下,但立刻站稳了。

  陈红霞也冲了过来。

  母女俩的距离在瞬间缩短。

  五米,三米,一米——

  陈红霞一把抱住了齐佳佳。

  不像齐薇薇那天没有认出三姐来那样,陈红霞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女儿。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孩子,不管变成什么样子,她都能认出来。

  但是,抱住的那一刻,她的心像被刀剜了一样。

  她抱住的是什么?

  是一堆枯骨。

  齐佳佳太瘦了,瘦得皮包骨头,瘦得陈红霞抱住她的时候,手都能摸到一根根的肋骨。

  那肩膀的骨头支棱着,硌得人生疼。

  那腰细得仿佛一用力就会断掉。

  陈红霞的眼泪夺眶而出。

  齐佳佳也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响亮。

  邻居们早就被车声和哭声惊动了。

  先是隔壁院的门开了,一个穿着蓝布棉袄的大婶探出头来。

  接着是对面院的门开了,一个端着饭碗的老太太走出来。

  然后是旁边的、对面的、更远的……不一会儿,院门口就围了一圈人。

  一个好事的大婶走上前来,上上下下打量着齐佳佳,又看看陈红霞。

  她带着疑惑开口问道:“红霞,这妹子……是你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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