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胡同,停在齐宅门口。
齐薇薇推门下车,院子里,丹丹和茜茜正在柿子树下玩。
闻素美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纳着鞋底,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孩子。
看到齐薇薇进来,茜茜第一个扑过来。
“妈妈!”她抱住齐薇薇的腿,仰着小脸,“妈妈你去哪儿了?我想你了!”
齐薇薇弯腰把她抱起来。
“妈妈去医院看三姨了。”
茜茜歪着头:“三姨好了吗?”
“快好了。”
“那三姨什么时候回家?”
“再过几天。”茜茜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给三姨留一块糖。是奶奶买的花生牛轧糖,可好吃了。”
齐薇薇笑了。
她亲了亲茜茜的脸蛋:“好,三姨肯定高兴。”
丹丹也走过来,没有扑上来,只是站在旁边,仰着小脸看着妈妈。
齐薇薇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头。
“丹丹乖不乖?”
“嗯。”丹丹点点头。
“太奶奶给扎的辫子?”
丹丹又点点头,摸了摸自己的辫子。
闻素美站起身,把鞋底放进针线筐里。
“薇薇,吃了吗?锅里还有粥。”
“吃过了奶奶。”齐薇薇把茜茜放下,“奶奶,我跟您说个事。”
闻素美看着她,点了点头。
两人进了堂屋。
齐薇薇把老曲来报信的事简单说了,没说太多细节,只说朱国学死了,老曲要当主任了,妈妈的工作应该没问题了。
闻素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薇薇,”她说,“你妈妈那个工作,回来了就好。别的,别想太多。至于你妈妈要怎么处理她的工作,是直接给佳佳,还是让佳佳等招工,你都别发表意见,知道吗?”
齐薇薇愣了一下。
奶奶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奶奶怕她背锅。
这是多么明目张胆的偏爱啊。
在她的儿媳和她众多的孙女之中,奶奶最偏爱的,依然是自己。
齐薇薇又有点鼻子酸胀了。
闻素美见状,并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你去歇一会儿吧。这几天跑前跑后的,累坏了。”
齐薇薇点点头,回了西厢房。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丹丹和茜茜在外面玩,笑声透过窗户传进来,脆生生的。
她想起三姐,想起三姐在海岛受的那些苦,想起三姐那只骨折的胳膊,想起三姐说“薇薇,我们的小薇薇真的长大了”时的表情。
三姐一定得进供销社,不然,她就没有办法回城。
三姐不可能泡一辈子病号。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丁敏萍。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这个人害了齐家,害了妈妈,害了供销社那么多人。
现在朱国学死了,她却没有消息。
也许她已经被悄悄调走了,也许她正在家里等着风头过去。
也许再过几个月,她就会换个地方,继续过她的好日子。
不公平。
但齐薇薇知道,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什么都公平的。
她坐起来,深吸一口气。
走到桌边,再次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蓝色笔记本——这是她抄的第三份副本。
她翻开本子,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每一笔,都是丁敏萍的罪证。
她知道,自己不会把这些交给任何人了。
丁维钧要的是“影响最小”,但她要的是“记住”。
记住齐家受过的苦,记住自己吃过的亏。
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轻轻的敲门声。
“薇薇?”是凌和平的声音。
齐薇薇走过去,拉开门。
凌和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
“奶奶让我给你送的红糖水,”他说,“说你这几天累着了,喝点暖暖。”
齐薇薇接过来,搪瓷缸很烫,她两只手捧着。
红糖水很甜,热乎乎的,带着浓浓的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和平哥,”她说,“你说丁敏萍现在在哪儿呢?”
凌和平靠在门框上,想了想。
“可能在哪个招待所里,也可能在哪个办公室里写检查。也可能……在家。”
“在家?”
“她爸是副市长,她家肯定不止一套房子。把她关在家里,等风头过了再说,也说不定。”
齐薇薇点点头。
她喝了一口红糖水。
“你说,她会后悔吗?”
凌和平看着她,眼神很温和。“不会。”
他说得很干脆。
齐薇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那种人,”凌和平说,“不会觉得自己错了。她只会觉得自己运气不好,觉得朱国学没把事办好,觉得是有人害她。她不会后悔的。”
齐薇薇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
院子里,丹丹和茜茜还在玩。
茜茜在喊:“姐姐你追我!追到就换我追你!”
丹丹在笑,脚步哒哒哒的。
闻素美在喊:“慢点跑,别摔着!”
齐薇薇听着这些声音,心里的那口气慢慢松了下来。
“和平哥,”她说,“谢谢你。”
凌和平笑了笑:“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跟着我。从鲁省到京市,从海岛回来,今天又跟着我去市委大院。要不是你,我一个人,可能早就不行了。”
凌和平摇摇头。
“你行的,”他说,“你比你以为的强多了。”
齐薇薇看着他,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太阳。
齐薇薇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红糖水。
“我去看看丹丹。”她说,端着搪瓷缸走出去了。
凌和平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过去,蹲下身,把搪瓷缸放在地上,张开胳膊。
茜茜扑进她怀里,丹丹也走过去,靠在她身上。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她一手一个,抱起了两个女儿。
凌和平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帮忙了。
该吃晚饭了。
吃饭,总是最重要的事。
闻素美厨艺是很好的,饭菜的香味,很快飘散出来。
齐薇薇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一直感觉到了那种在丁家两姐妹之间的微微敌意,也许并不是她多心和敏感了。
丁敏莉的母亲难产身亡,而丁敏萍的母亲是为了救丁维钧身亡的。
谁在丁维钧的心中分量更重,不言而喻。
丁敏莉如此纵容妹妹,直到她犯下滔天大错。
这何尝不是一种捧杀呢?
那么……
也许,丁敏莉那里,能有丁敏萍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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