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账号粉丝破百万的那天,曾墨没看后台。
他在医院。
书言最近输血的时间变短了,以前两个月输一次,现在一个半月就要输。血红蛋白掉得比之前快,陈主任说这是病情在进展的信号。
“不是急症,但说明她在恶化。”陈主任在电话里说,“配型的事要抓紧。”
曾墨挂了电话,在影楼门口站了一会儿。四月底的风已经暖了,吹在脸上软绵绵的,但他心里硬邦邦的。
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妈,我带书言去输血。”
“今天?”
“现在。”
他到父母家的时候,书言正趴在茶几上画画。看到曾墨进来,她把画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画什么呢?”曾墨问。
“没画什么。”
“给爸爸看看?”
书言想了想,把画纸翻过来。
画的是一个人。圆圆的脑袋,笑眯眯的眼睛,嘴巴咧得很大,露出两排牙齿。头发是黑色的,画得乱七八糟,像被风吹起来一样。
“这是谁?”
“你。”
曾墨愣了一下:“我有这么丑?”
书言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你本来就这么丑。”
母亲在旁边听见了,走过来照着书言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怎么跟爸爸说话呢?”
书言嘻嘻笑着,把画纸举起来,贴在曾墨脸上:“你看看像不像!”
曾墨低头看着那张画。确实不像。那个笑眯眯的人,比他笑得多。他不太会笑,尤其是拍照的时候,嘴角往上扯,眼睛不跟着走,一看就是假的。
但画里的人,眼睛是弯的。
“画得挺好,”他说,“送给爸爸吧。”
书言想了想,把画纸翻过来,在背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爸爸。然后把画纸折了两折,塞进曾墨的上衣口袋里。
“别弄丢了。”
“不弄丢。”
曾墨把她抱起来,往外走。书言趴在他肩膀上,安静下来,不像刚才那样闹了。母亲在后面喊了一声“骑慢点”,声音被门关在里面。
二
去医院的路上,曾墨骑的是他爸那辆电动车。书言坐在前面,两只手抓着车把中间,风吹得她头发往后飘。
“爸爸。”
“嗯。”
“输血疼不疼?”
“扎针的时候疼一下,扎进去就不疼了。”
“上次那个护士扎了两下。”
“这次换个护士。”
“换个护士就不扎两下了吗?”
曾墨想了想:“换个护士可能扎三下。”
书言回头瞪了他一眼。曾墨笑了。
医院血液科在四楼,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不刺鼻,但让人心里不踏实。书言来过太多次了,进门不用人带,自己走到护士站,趴在台子上,踮着脚往里看。
“阿姨,我来了。”
护士从里面探出头来,看到是她,笑了:“书言来啦?等一下哦。”
书言回头冲曾墨做了个鬼脸:“这个阿姨好,上次那个不好。”
输血的时候,书言躺在病床上,左手伸着,针头扎进手背,透明的管子连着血袋。血袋挂在床边,暗红色的,一滴一滴往下走。
书言盯着血袋看了一会儿,说:“爸爸,这个血是谁的?”
“不知道。不认识的好人。”
“那个人为什么要给我血?”
“因为那个人是好人。”
书言想了想:“那我长大了也要给别人血。”
曾墨没说话。他把书言的手轻轻握在手心里,那只手很小,手指细细的,指甲盖上有几个白点。
血袋里的血一滴一滴往下走,像沙漏。
曾墨想起陈主任说的话。病情在进展。配型要抓紧。
他已经申请了中华骨髓库、美国NMDP、德国DKMS,下一步是台湾慈济。但申请是申请,找到是找到。两回事。
如果找不到呢?
他脑子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拍视频,让全网帮忙找。
但他还没准备好。不是技术没准备好,是心里没准备好。把女儿的病情放到几百万陌生人面前,让所有人围观、评论、同情、质疑。他做得到吗?
他不知道。
书言输了半袋血就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嘴唇比刚才红了一点。
曾墨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三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书言输完血,脸色比来的时候好了些,嘴唇没那么白了。她躺在病床上,半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又像是还醒着。曾墨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被子往上拉了拉。
“言言,走了。”
“嗯。”她应了一声,没动。
曾墨把她抱起来,书言靠在他肩膀上,软塌塌的,没什么力气。每次输完血都是这样,身体在慢慢吸收那些外来的红细胞,整个人懒洋洋的。
他把书言送回父母家。母亲在阳台上收衣服,看到他们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迎过来。
“输完了?”
“输完了。”
母亲接过书言,抱在怀里。书言在她肩上蹭了蹭,闭着眼睛。
“晚上想吃什么?”母亲问她。
书言没回答,呼吸已经匀了。
“让她睡吧。”曾墨说。
他把书言的鞋子脱了,放在沙发边上。母亲从卧室拿了条毯子出来,盖在书言身上。书言翻了个身,脸埋进毯子里,只露出半个额头。
曾墨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
“你去忙你的,”母亲说,“我看着。”
“嗯。”曾墨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四
从父母家出来,曾墨骑电动车去了哥哥曾砚家。
今天是周三。按说曾砚应该在工地上,不会这么早回家。但中午张慧芳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曾砚下午请了半天假——工地上出了点小事,有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不算太高,两米多,但摔下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手腕骨裂了。曾砚陪着去了医院,拍片子、打石膏,折腾了一中午。下午他把工人送回家,自己也没心思回工地了,直接回家了。
“你哥心里不好受,”张慧芳在电话里说,“他觉得是他的责任。你要是有空,过来坐坐,陪他说说话。”
曾墨到的时候,曾砚正坐在阳台上抽烟。阳台不大,放着几盆绿萝和一个塑料凳子。曾砚坐在那个塑料凳子上,一条腿翘着,烟夹在手指间,没怎么抽,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是个什么养生节目,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在讲怎么泡脚。
“哥。”曾墨换了鞋进来。
曾砚回头看了他一眼:“来了?”
“嫂子呢?”
“超市加班,要晚点回来。”
曾墨拉了把椅子到阳台上,坐下来。曾砚从烟盒里抖出一根递给他,曾墨接了,点上。
两个人并排坐着,阳台外面是老小区的院子,几个老太太在楼下聊天,声音模模糊糊传上来。
“那工人怎么样了?”曾墨问。
“手腕骨裂,打了石膏,医生说养两个月。”
“严重吗?”
“不算严重。但这事儿怪我。”曾砚把烟灰弹掉,“那个脚手架我前两天就发现有点松,让下面的人去修,他们说修了,我也没去检查。”
“人没事就行。”
“人没事是万幸。”曾砚把烟掐了,“万一摔下来的是脑袋呢?”
曾墨没说话。他知道曾砚不是那种推卸责任的人。前世哥哥做项目经理的时候,工地上大大小小的事都是自己盯着,不放心交给别人。后来自己开了公司,更是事必躬亲,最后一个走,第一个到。
但房地产这个行业,不是一个人盯得住的。太多环节、太多人、太多不可控的因素。一个脚手架松了,可以修。一个楼盘的资金链断了,拿什么修?
“哥,”曾墨说,“你有没有想过,换个行业?”
曾砚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五
两个人正说着,门锁响了。
曾点点推门进来,校服敞着,里面穿着一件印着英文字母的卫衣,头发散着,耳朵里塞着耳机。她看到曾墨在阳台上,愣了一下,把耳机摘下来。
“舅舅。”
“点点回来了?”
“嗯。”她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踢掉脚上的运动鞋,趿拉着拖鞋往自己房间走。
“点点,”曾砚叫住她,“今天怎么这么晚?”
“补课。”
“补什么课?”
“……数学。”她没回头,推门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曾砚看了曾墨一眼,没说话。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她说谎,但我不想揭穿她。
曾墨懂。前世曾点点也是这样,从初一开始就各种借口——补课、同学过生日、学校搞活动,其实都是出去玩。曾砚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太重。点点脾气倔,说重了直接离家出走,说轻了没用。
张慧芳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哥,”曾墨说,“回头我跟点点聊聊。”
“你跟她聊?她能听你的?”
“试试。”
曾砚没抱什么希望,但还是点了点头。
六
晚饭是曾墨去楼下小馆子买的。三菜一汤——鱼香肉丝、宫保鸡丁、清炒油麦菜、一碗酸菜粉丝汤,打包拎上来,花了六十八块钱。
张慧芳七点多才到家,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疲惫,看到曾墨在,挤出一个笑:“来了?”
“嫂子辛苦了。”
“不辛苦。”她把包放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点点从房间出来,端着自己的碗,夹了几筷子菜,又回房间了。全程没说话,没看任何人。
张慧芳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曾砚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吃吧。”
吃完饭,曾墨帮张慧芳收了碗筷。张慧芳在水槽边洗碗,他站在旁边擦桌子。
“嫂子,点点的事别太着急。”
“我能不急吗?”张慧芳把水龙头关了,转过身看着他,“你哥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笨,不会跟孩子沟通。我每天在超市站八九个小时,回来还要跟她吵。你说我图什么?”
曾墨没说话。
“我不是抱怨,”张慧芳又打开水龙头,“我就是觉得累。”
“嫂子,”曾墨说,“再过两个月,等点点放暑假了,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让她来我那边帮忙。影楼缺人手,不需要干什么重活,帮我整理整理器材、接待一下客人。让她在外面跑,不如让她在我眼皮底下。”
张慧芳想了想:“她肯来吗?”
“我跟她说。”
“那试试吧。”张慧芳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甩了甩手上的水,“谢谢你,曾墨。”
“一家人,谢什么。”
七
从曾砚家出来,已经快九点了。
曾墨骑电动车往回走。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路上车不多,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又拉得很长。
他脑子里在想钱的事。
一个半月了,当初筹的二十七万多,现在还剩多少?他算了一下:
离婚后给了林语一万五——协议上写的是一人一半,存款两万多,一人一万多,他凑了个整,给了一万五。
去北京:来回车票五百多,住了两晚旅馆一百六,吃饭、打车、杂七杂八的,加起来不到一千。北大人民医院建档没花钱,挂号费几十块。北京一趟,总共花了不到两千。
书言输血:一个半月输了两次血,每次加上去铁药,大概两千多。两次不到五千。
影楼开支:房租三千,水电杂费五百。老赵没拿工资,曾墨也没拿。影楼这一个月几乎没进账,偶尔有人来拍个证件照,几十块钱,连水电费都不够。
视频拍摄成本:六期了。第一期小周买衣服两百;第二期陈旭东买衣服三百多;第三期秦昊没买衣服,穿自己的白T恤;第四期许阿姨没买衣服,穿自己的;第五期赵磊买了一件白衬衫一百多;第六期林晓买了一条连衣裙两百多。化妆师小何每期四百,六期两千四。请拍摄对象吃饭、喝奶茶,每期一两百,六期不到一千。六期加起来,总共不到六千。
还有配型申请的费用:中华骨髓库免费。美国NMDP的初筛收了五十美元,折合人民币三百多。德国DKMS也收了差不多。台湾慈济的申请刚提交,暂未产生费用。曾墨还没交完——有些费用是后续才产生的,供者筛查、高分辨、运输,每一项都要钱,但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他拿手机上的计算器按了一遍:
当初筹的钱:父母三万+哥哥五万+自己两万二(卡里一万+报社补偿一万二)+银行贷款十七万=二十七万二。
花出去的钱:离婚给林语一万五,北京两千,输血五千,影楼房租水电三千五,拍摄成本六千,配型申请六百。加起来三万二左右。
二十七万二减去三万二,还剩二十四万。
钱在减少。进账几乎为零。账号有近百万粉丝,但一分钱还没赚。
曾墨把手机揣回兜里。
得赶紧变现了。但账号还没到一百万,现在接广告,价格上不去,姿态也不好。再等等。
他加快了车速。风吹得眼睛有点干。
八
第二天一早,曾墨去了影楼。
他要把后续几期的拍摄计划定下来。六期已经发完,现在要规划第七、第八、第九期。
这三期的拍摄对象,来路各不相同。
第七期的秦昊,是渣辉找来的。渣辉有个远房亲戚在汽修店打工,说店里有个小伙子想当兵没当成,挺有意思的。曾墨说行,去看看。去了之后跟秦昊聊了半小时,当场定了。
第八期的许秀英,是老赵介绍的。老赵的妈在老年大学学书法,同桌就是许秀英。老赵妈说“我那个同学画得可好了,你们要不要拍”,老赵把联系方式推给了曾墨。曾墨去许阿姨家看了一眼墙上贴的画,说“拍”。
第九期的赵磊,是粉丝介绍的。曾墨的账号后台收到一条私信,说“我表哥从电子厂辞职了想开书店,你们能不能拍他”。曾墨回复说“让你表哥联系我”。第二天赵磊打来电话,俩人聊了二十分钟,曾墨说“你等我,我去找你”。
三个人,三个故事,三种人生。都是在各自的轨道上拐了个弯的人。
曾墨在选题本上把这三期的拍摄计划排好,又翻到后面空白页,想了想第十期拍什么。
还没想好。不急,先把眼前这三期拍完。
九
下午,曾墨去了医院。
不是书言输血,是陪父亲做体检。
父亲不愿意来。曾墨在电话里说了半天,父亲说“我好好的查什么”,曾墨说“查了你放心我也放心”,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
体检项目是曾墨提前跟医生沟通好的。常规的血常规、尿常规、肝肾功能、血糖血脂,加上胸部CT、腹部B超、肿瘤标志物筛查。全套下来一千六百多,曾墨付的。
父亲脱了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肩膀上有一块老年斑。护士给他绑血压计的时候,他胳膊上的皮肤松松的,捏起来一层。
曾墨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前世,他没有陪父亲做过体检。不是没想过,是每次提起来,父亲说“不用”,他就不再坚持了。
现在他知道了,“不用”不是真的不用。
做完CT,父亲从检查室出来,一边系扣子一边说:“没事了吧?”
“还有几项,抽个血就行。”
“抽血疼不疼?”
曾墨愣了一下。他爸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在他印象里,父亲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小时候他摔破了膝盖,父亲拿碘伏给他消毒,他疼得直叫,父亲说“忍忍就过去了”。
现在父亲问“抽血疼不疼”。
“不疼,”曾墨说,“跟蚊子叮一下差不多。”
“行吧。”父亲把袖子卷上去,露出胳膊。
抽血的时候,他别过头不看针头。护士扎进去的那一下,他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吭声。
抽完血,他用棉球按着胳膊,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爸,下周来拿报告。”
“嗯。”父亲把外套穿上,“没事了吧?”
“没事了。走吧。”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四月底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父亲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背有点驼了。曾墨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脑勺的白发,心里盘算着——等报告出来,不管有没有问题,以后每年都要做一次。
十
深夜,曾墨坐在书桌前。
他把本子翻开,在任务清单上写了几行新字。
第2项:治书言的病。
已花:约三万二(离婚款+北京+输血两次+影楼开支+六期拍摄成本+配型申请)
剩余:约二十四万
配型:中华库已提交(暂无匹配)、美/德库筛选中、台慈济申请已提交
第5项:救父亲的命。
2014年4月底,完成首次全身体检
等待报告(约一周)
以后每年一次,雷打不动
他盯着“等待报告”那行字看了很久。
前世的父亲,也是从体检开始的。不,是没有体检。胸闷、咳嗽、痰中带血,一步步走到晚期。
这一次,他抢在了前面。
他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城市还没睡。远处的街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户,像一束短暂的光。
今天在医院,书言躺在病床上,血袋一滴一滴往下走。她问他:“我什么时候能好?”他说:“很快。”
他不知道有多快。但他知道,快了。
全球几十个骨髓库,几千万份供者资料。总有一个是书言的。
他必须找到。
曾墨把灯关了。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是渣辉发来的消息:“一百零三万了。咱们这一个月,从零到一百万。你猜我怎么庆祝的?我泡了碗面,加了个卤蛋。”
曾墨没回。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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