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都市言情>疯狂维修工>第十四章 新年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街上到处都挂起了红灯笼。

  刘飞对过年没什么感觉。从小到大,年就是一个形式——吃顿好的、歇两天、然后继续干活。他师傅在的时候,除夕夜两人在店里吃火锅,吃完接着修一台没收完的收音机,那台收音机的主人等着过年听春晚。师傅说:“人家等着用,咱就别让人家等过完年。”

  那年的春晚,收音机响了。主人打了个电话来拜年,师傅接完电话,喝了杯酒,说了一句刘飞到现在都记得的话:“修东西的人,年不年的不重要。东西修好了,天天都是年。”

  今年不一样。今年店里多了一个人——陈鹏说他今年不回家了,要在店里跟刘飞一起过年。刘飞问他为什么不回家,陈鹏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了实话:“我妈说了,不带女朋友回去就别回来。”

  刘飞看了他一眼:“那你明年也别回了。”

  陈鹏差点把手机摔了。

  年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店里的活反而多了起来。不是空调、冰箱这些大家电,都是些小东西——电饭煲、电磁炉、电热水壶、电吹风。客户们想在过年前把家里所有坏掉的小电器修好,图个“新年新气象”,也有些是年夜饭要用的厨具,坏了就做不了饭。

  刘飞每天早上八点开门,一直忙到晚上十点。陈鹏负责接单和简单维修,刘飞负责所有疑难杂症。两个人像两台上了发条的机器,连轴转了一个星期。

  腊月二十八的下午,店里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烫着小卷,化着淡妆,看起来很体面。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用报纸包了好几层的东西。

  “请问,刘师傅在吗?”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刘飞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我就是。”

  女人把塑料袋放在工作台上,一层一层地打开报纸。里面是一个音乐盒,木质的,表面的漆已经斑驳了,上面的小芭蕾舞女演员断了一条腿,用一个回形针别着。

  “这个音乐盒,能修吗?”女人的声音有些发抖,“是我妈留给我的,三十多年了。前两年坏了,不出声了,我找了好多人,都说修不了。我是在网上看到你的帖子,想着能不能……”

  她没有说完,眼眶已经红了。

  刘飞没有问任何问题。他伸手拿起那个音乐盒,轻轻放在手心里。

  很轻。木质的外壳,玻璃的顶盖,里面的机芯是八音琴式的,发条驱动的那种。芭蕾舞女演员站在顶盖上,一条腿断了,用回形针别着,像是在打石膏。

  他摸了摸音乐盒的底部。

  信息涌进来,很轻,很柔和,像一段被小心翼翼保存的记忆。

  ——这个音乐盒是1989年买的,上海的一家百货商店。那时候一个音乐盒要花掉普通人半个月的工资。

  ——发条断了,拧不动了。机芯的齿轮有几个磨损了,咬合不严,偶尔会打滑。

  ——音乐盒播放的曲子是《致爱丽丝》。

  ——三十多年来,这个音乐盒被打开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同一个人——一个女孩,后来变成女人,再后来变成母亲。

  ——音乐盒的底部刻着两个字,不是用机器刻的,是用针尖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囡囡”。那是母亲对女儿的称呼。

  ——最后一次有人拧动发条,是两年前的一个晚上。那天女人在收拾母亲遗物的时候,试着拧了一下,发条断了。她抱着音乐盒哭了很久。

  刘飞把手收回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能修吗?”女人问,声音里的期待和害怕交织在一起。

  “能修。”刘飞说,“发条断了,换一根。齿轮磨损,需要微调和润滑。大概两三天。”

  女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努力笑了笑:“谢谢你刘师傅,谢谢你。多少钱都没关系。”

  “两百。”刘飞说,这个价格连成本都不够,但他说出口的时候没有犹豫。

  “这么便宜?”女人愣了一下。

  “发条不贵,齿轮修一下就行。”刘飞撒了一个很熟练的谎。

  女人走后,陈鹏凑过来,看着那个断了腿的芭蕾舞女演员:“飞哥,这个音乐盒,你打算怎么修?发条还好说,齿轮磨损你怎么修?又没有配件。”

  刘飞打开音乐盒的底盖,露出里面的机芯。齿轮磨损得不算严重,咬合面的间隙大概有零点几毫米。他可以用钟表油浸润后微调齿轮轴的位置,让咬合更紧密。这需要极精细的手工,像修表匠那样的耐心。

  “慢慢来。”刘飞说。

  他把音乐盒放在工作台上,打开工作灯,戴上放大镜,开始干活。陈鹏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到他。

  那天晚上,刘飞花了四个小时修那个音乐盒。拆开机芯,清洗每一个齿轮,用钟表油润滑,微调齿轮轴的位置,换掉断裂的发条,重新组装。每做完一步,他都会停下来,用手转动发条轴,感受齿轮咬合的细微阻力。

  装好之后,他拧了三圈发条,松开手。

  音乐响起来了。

  《致爱丽丝》。叮叮咚咚的,带着八音琴特有的清脆和空灵,在安静的店里回荡。那个断了腿的芭蕾舞女演员随着音乐慢慢旋转,那条用回形针别着的断腿在空中画着小小的圆圈。

  陈鹏在旁边,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飞没有说话。他听着那首曲子,想起了那个女人的眼泪。母亲的遗物,三十年的陪伴,一个回形针别着的断腿,一个刻在底部的“囡囡”。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一个人无法割舍的过去。

  音乐盒转了大概两分钟,慢慢停下来。

  刘飞没有重新拧发条。他合上底盖,把音乐盒放回那个塑料袋里,用报纸重新包好。

  明天,他会打电话让那个女人来取。

  她大概会在店里再哭一次。

  她大概会抱着这个音乐盒,走过这条街,坐上一辆车,回到一个没有母亲的家。

  但至少,她有了音乐。

  腊月二十九,店里最后一个单子。

  客户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起球的毛衣,头发乱糟糟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他抱着一台老式电饭煲,站在店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进来。

  “请问,这个能修吗?”他把电饭煲放在工作台上,像是放下一个很重的东西。

  刘飞看了一眼——是一台三角牌的老式电饭煲,机械式的,上面有一个按键,按下就开始煮饭,跳起来就是保温。这种电饭煲的构造极其简单,一个发热盘、一个磁钢限温器、一个保温开关,没有任何电子元件,是那种“坏了也能修好”的经典设计。

  “什么毛病?”刘飞问。

  “不通电,”年轻人说,“插上电没反应。”

  刘飞伸手摸了摸电饭煲的底部。

  信息涌进来——很简单,很直接,没有那么多曲折的故事。电源线的插头里面断了,发热盘完好,磁钢限温器正常。这是一个五分钟就能修好的故障。

  但他同时也感应到了别的东西。

  ——这个电饭煲是两年买的,但用得很少,总共用了不到二十次。

  ——之前用它的不是这个年轻人,是另一个人——一个女人。

  ——最后一次用这个电饭煲,是六个月前。煮了一锅粥,没有吃完,倒掉了。

  ——从那以后,这个电饭煲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它一直被放在厨房的角落里的纸箱里,上面压着其他的东西。

  ——年轻人翻了很多东西才找到它。

  刘飞把手收回来,看着这个年轻人。他注意到年轻人的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毛衣的袖口磨出了线头,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一枚戒指被取下来之后留下的印记。

  “电源线断了,换一根就好。”刘飞说,“五分钟。”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刘飞换了一根新的电源线,通电测试。电饭煲的指示灯亮了,发热盘开始加热。他把内胆放进去,倒了一杯水,按下煮饭键。水很快就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好了。”刘飞拔掉电源,把电饭煲擦干净。

  “多少钱?”

  “五十。”

  年轻人付了钱,抱起电饭煲。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背对着刘飞说了一句话:“这是我前女友买的。她走了以后,我一直没敢用。”

  刘飞没有说话。

  年轻人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出了店门。

  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潮湿的街道上投下一片薄薄的光。年轻人抱着那台修好的电饭煲走在街上,背影看起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也许只是刘飞的错觉。

  陈鹏站在刘飞旁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轻声说:“飞哥,你猜他会用那个电饭煲吗?”

  “不知道。”刘飞说。

  “我觉得会。他都修好了,不用不就白修了吗?”

  刘飞没有回答,转身回到店里。

  腊月三十,除夕。

  陈鹏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他买了一大堆菜,把店里的工作台收拾干净,铺上一层一次性桌布,说要搞一个“维修店年夜饭”。刘飞看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帮着他洗菜切菜。两个人一个炒菜一个打下手,像是在修一台复杂的机器。

  店里的电器们今天格外安静。冰箱没有抱怨,空调没有建议,微波炉没有毒舌,连电动牙刷都闭上了嘴。它们好像知道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不想打扰主人。

  下午四点,年夜饭准备好了。八个菜,陈鹏做了六个,刘飞做了两个——他只会做西红柿炒鸡蛋和拍黄瓜。两人把菜摆在收拾干净的工作台上,旁边就是那台老万宝冰箱和那台北京牌电视机。

  “飞哥,过年好。”陈鹏举起一杯可乐。

  “过年好。”刘飞举起可乐杯,碰了一下。

  两人吃着喝着,电视开着,春晚的节目正在进行。店里的灯全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每一件电器都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颜色。

  吃到一半,陈鹏忽然放下筷子:“飞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说。”

  “明年,我想把‘旧物余生’的事做大一点。不是赚钱那种做大,是让更多的人知道。”

  刘飞夹了一块拍黄瓜,慢慢嚼着,没有表态。

  陈鹏继续说:“你看啊,年前这段时间,多少人来找你修那些老东西?那个音乐盒,那个电饭煲,那个电暖器……这些东西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它们对主人的意义,比一个新机器还要大。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手里都有一件舍不得扔的老电器,但找不到人来修。我们可以帮他们。”

  刘飞放下筷子,看着陈鹏。

  “胖子,你知道修这些东西不赚钱吧?”

  “我知道。”

  “你知道我们店里的正常维修收入,要养活两个人吧?”

  “我知道。”

  “你知道如果‘旧物余生’做大了,我可能连觉都没得睡吧?”

  陈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飞哥,你又吓我。”

  刘飞没有笑。他拿起可乐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让陈鹏愣住的话:“但你说得对。那些东西,确实该有人来修。”

  陈鹏张着嘴,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差点跳起来:“飞哥你同意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同意?”

  “你没有说过同意啊!”

  “那我现在说了。”

  陈鹏高兴得像个孩子,拿起可乐杯跟刘飞碰了一个响的。杯子里的可乐洒出来一些,溅在工作台上,刘飞用抹布擦掉了。冰箱在角落里说了一句:“洒了要擦干净。”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刘飞没有接话,但他听到了。

  晚上十点,春晚还在继续。陈鹏已经躺在柜台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他那件亮橙色的卫衣,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刘飞没有叫醒他。他拿起“旧物余生”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那一页,上面写着那个音乐盒的故事。他看了一遍,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今天是大年三十。这个音乐盒修好了。希望它的主人,明年能多笑几次。”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店门口。

  街上一片安静。老赵的面馆关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春节休息,初八营业”。李快手的店也关了,霓虹灯招牌灭了,卷帘门上同样贴着红纸。路灯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像是这个城市在梦中翻了个身。

  身后,电器们又开始说话了。冰箱说今天冷藏室的温度很稳定,空调说明天的湿度会降低,微波炉说了一句“新年快乐”,声音很小,像是第一次说这种话。

  刘飞转过身,看了一眼店里。

  工作台上还摆着吃剩的年夜饭,陈鹏在柜台上打着呼噜,老万宝冰箱在角落里安静地运转,北京牌电视机的屏幕上映着春晚的倒计时。

  他关了大灯,只留下工作台上那盏墨绿色灯罩的老台灯。灯光很暖,像一个沉默的陪伴者。

  刘飞走回工作台前,坐在椅子上,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了第一页。

  那是老万宝冰箱的故事。他重新读了一遍,读到自己写的那句话——“它在一个家庭里待了二十二年,见证了这家人的所有重要时刻。”

  二十二年。

  他自己今年二十六岁。也就是说,这台冰箱开始陪伴那个家庭的时候,他只有四岁。那时候他大概还在穿开裆裤,而冰箱已经开始了它一生的使命。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些被他修好的电器,那些被他延续的生命,那些被他多留了一两年的老物件——当它们最终无法再运转的那一天,它们会说什么?

  冰箱会说:“我撑了二十四年,够了。”

  电视会说:“我看到了一个好结局。”

  音乐盒会说:“我最后唱了一次《致爱丽丝》。”

  电暖器会说:“那个冬天,她没有冷。”

  刘飞把笔记本合上,放在工作台上。台灯的光照在笔记本的封面上,那几个被摸得起毛边的角落显得格外醒目。他的手放在封面上,指尖感受到纸面的粗糙和温度。

  “谢谢你们。”他在心里说。

  不是对任何人说,是对那些电器说。

  窗外的鞭炮声密集起来,十二点了。

  刘飞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把陈鹏身上滑落的卫衣重新盖好。陈鹏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刘飞走到店门口,拉开卷帘门,冷空气扑面而来。街上空无一人,路灯下,细小的雪花又开始飘落。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雪花在灯光中旋转、飘落、消失。

  身后,电器们的声音模糊成一片,像一首他再也离不开的市井小夜曲。

  这是刘飞在这个城市的第六个冬天。

  第六个一个人过的除夕。

  但他不觉得孤独。

  店里有陈鹏在打呼噜,有冰箱在运转,有空调在除湿,有微波炉在待机,有台灯在照亮。它们都不说话——不对,它们说话,只是别人听不到。

  但他听得到。

  这就够了。

  新年快乐,刘飞在心里说。

  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那些不会说话、但一直在陪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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