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恐怖灵异>北派散土往事>第149章 鸽子
  马二抱着钢管,嘴张了张,最后憋出一句:“那她刚才问九峰名字,是不是已经算问了?”

  胡半口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算。”

  “草的,那不完了?”

  “还没完。”我把桌上的银元重新装袋,“她没听见。”

  马二愣了下:“对啊,你没说。”

  胡半口看了我一眼:“你不说,她也有法子知道。”

  这话我信。

  江湖上找人,不靠户口本。你在哪个店露过货,跟谁喝过茶,坐哪班车,腰上别没别刀,隔天就能传出去。

  那时候没后来的天眼,可人眼比摄像头灵。尤其是帮会的人,码头、车站、旅馆、茶楼都有线。

  早年古玩行最怕的不是骗子,是“挂号”。东西一露,名字一露,你就上了别人的账本。账本不一定写在纸上,可能写在掌柜脑子里,也可能写在脚夫嘴里。

  天刚擦黑,胡半口真把钱带来了。

  不是他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了两个挑担子的,穿蓑衣,裤脚卷到膝盖,像码头上搬鱼的苦力。两人进门不说话,把担子放下,掀开上面的破麻袋,底下是两个帆布包。

  胡半口解开包,里面全是钱。

  旧票子。

  百元、五十、十元混着扎,但扎得很齐。每一捆中间用纸条箍着,上面有铅笔写的数。屋里霉味一下被票子味压住了。

  马二眼睛直了。

  “真二十万?”

  胡半口说:“你数。”

  马二蹲下就要数,我踢了他一下。

  “先看捆。”

  胡半口笑了半声:“你这兄弟见钱腿软,倒也实诚。”

  马二抬头:“我腿软归腿软,不耽误我揍你。”

  胡半口不理他,把茶杯放到桌边。

  我拆了三捆,抽中间票看了看。真钱。票角旧,边缘起毛,银行出来的味道还在。那年头假钞不少,尤其一百块的,水印、金线都有人仿,但旧票难仿。真旧和做旧,一摸就不一样。

  钱没问题。

  我把银元袋子推过去。

  胡半口也没急着收,先把每堆各抽几枚,拿在耳边轻轻碰。听边裂,听夹层,听有没有哑音。他动作慢,但不拖泥带水。

  半个钟头后,他点头。

  “钱货两清。”

  我说:“钱货两清。”

  我们没握手。

  这种买卖,握手不如闭嘴。

  胡半口让那两个挑担子的把银元分装进三个袋子,又拿破鱼网盖上。外头雨小了,水沟里有青蛙叫,叫得人心烦。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小兄弟,今晚别睡岳阳。”

  “我知道。”

  “长乐帮吃水路饭,金秤砣吃秤盘饭。你今天让两边都没吃饱,别觉得自己聪明。”

  我点头:“多谢。”

  胡半口走了。

  门一关,马二立刻扑到钱堆前,手都在抖。

  “九峰,发财了。”

  “先分。”

  我把钱分成三份。

  马二八万,我八万,剩下四万是杨瘸子的。

  马二左右看了看,然后小声道:“老杨没在场,九峰,咱俩拿着跑路?”

  “他人在外头。”

  “哪儿?”

  我指了指后窗。

  马二趴过去看,黑漆漆的水沟边,一只花猫蹲在木桩上,尾巴慢慢甩。

  “猫?”

  “猫是记号。”

  杨瘸子早就在周围布了人。他不露面,是怕有人觉得他是软柿子,趁交钱的时候黑吃黑。码头边那些撑船的、补网的、卖夜宵的,有几个是他的人,我也分不清。

  老江湖不一定会打,但一定会看风。

  马二抱着自己的八万,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他要喊两句,结果他把钱放回帆布包,低声说:“九峰,我哥要是还在,他肯定高兴。”

  “等回去,给你哥坟上烧点。”

  马二点点头,没再贫。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三声鸟叫。

  “咕——咕咕。”

  我手一停。

  马二抬头:“啥鸟大晚上叫得跟催命似的?”

  我起身开门。

  雨后的码头有泥腥味。屋檐水一滴一滴落下来。我站在门口,没走远。

  又是三声。

  “咕——咕咕。”

  这声音我太熟了。

  何豁嘴。

  不是他本人,是他的鸟路子。

  以前在安西,何豁嘴望风不用喊。他会学鸟叫,长短、轻重、停顿都有意思。三声短,是“有人”。一长两短,是“信”。他那张豁嘴漏风,偏偏学鸟比真鸟还真。

  一只灰鸽从棚顶落下来,站在门槛前,爪子踩着水,脖子一伸一缩。

  马二愣了:“鸽子?”

  鸽子腿上绑着一小卷纸,用红线缠了两圈。

  我把纸拆开。

  上面只有三个字。

  唐山,苗。

  马二凑过来:“谁写的?”

  “不知道。”

  “这鸽子哪来的?”

  “何豁嘴。”

  马二脸色变了:“那孙子还活着?”

  何豁嘴当然活着。他拿了东西,走了香港路子,投了长春会,又给我们寄钱。可他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送信?他在唐山?还是说他和老苗在一起,然后他俩出事了?

  我想不明白!

  老苗走前说过,我欠他一件事。

  那句话像块石头,压在我心口好久了。

  现在石头动了。

  马二骂了一句:“妈的,这帮人就不能打电话?非整鸽子,显得自己会飞?”

  “你有电话?”

  马二嘿嘿笑了笑,不说话了。

  我把纸收进怀里。

  “该走了。”

  “去哪?”

  “唐山。”

  “为啥去唐山?”

  我也不知道为啥,但我觉得应该去一趟唐山,就算没啥大事,就当时去长长见识,反正我俩现在走南闯北,去哪都一样!

  我们把钱分装好。

  大头贴身藏,小包放行李里。马二把钢管丢了,换了把短刀插在腰后。他嘴上说不怕,裤腰带勒了三遍。

  离开仓库前,我去见了杨瘸子。

  他在水沟另一头的船棚里,披着蓑衣,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

  我把四万推给他。

  “走了?”

  “走。”

  “继续往南?”

  我瑶瑶头。

  跟杨瘸子又聊了聊,然后我俩离开了这里。

  离开码头时,已经后半夜。

  我们没走大路,沿着仓库后面的窄巷往车站方向绕。巷子两边是矮墙,墙头长着湿青苔。马二背着包,走一步摸一下胸口,像怕钱长腿跑了。

  走到一处废砖窑旁,前头突然亮起两盏手电。

  后头也有人堵上来。

  马二立刻把手按到腰后。

  “别动。”我低声说。

  手电光移开。

  年轻女人站在路中间,灰色短风衣,黑皮鞋,头发扎在后面。还是白天那副样子,连袖口都没乱。

  她身后站着四个人,都没拿大家伙,但腰间都鼓着。

  女人看着我:“你叫陆九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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