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罗刹归来

  凌晨两点,城市的脉搏降到最低。

  林深站在天台上,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掀动他的衣角。脚下是沉睡的城市,霓虹像散落的星辰,一直铺到天边。末那识铺开的瞬间,整座城市的意识波动像海浪一样拍过来,密密麻麻,数不清。

  他在等。

  等一个人。

  或者说——等一个魔。

  这三天里,林深几乎没有合眼。罗刹退走时留下的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老阁主快出关了。这六个字,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他查了很多资料。波旬阁,一百零八魔使,十三对双使——但关于老阁主,信息少得可怜。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所有的记载都只有一句话:波旬阁初代阁主,于二十年前闭关,至今未出。

  二十年。

  正好是林深的年纪。

  这意味着什么?

  林深不敢深想。

  “来了。“

  他低声说。

  话音刚落,远处的夜空里,一点暗红色的光划破夜幕,像一颗坠落的火流星。速度极快,拖着长长的尾焰,朝着市中心的方向砸下去。

  轰——

  爆炸的火光在三公里外亮起。冲击波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天台的护栏都微微震颤。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硫黄味,像打开了祅教的祭典现场。

  林深的瞳孔收缩。

  罗刹。

  但不对。

  这股气息……比上次更强。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掏出手机,拨了白璃瑶的号码。电话刚响了一声就被接起,对面传来白璃瑶含混的声音,嘴里好像还塞着什么东西。

  “喂?我正吃夜宵呢——“

  “罗刹来了。“

  “啥?!“

  “市中心方向,三公里外。通知所有人,立刻过去。“

  “明白!“

  电话挂断。

  林深纵身从天台跃下。二十层楼的高度,他像一片羽毛般飘落。心灯之力在脚下托着,落地的瞬间脚尖一点,整个人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他催动心灯,金色光晕在身周浮现,像一层薄膜把空气阻力降到最低——原理和超空泡鱼雷一样,在身体周围形成气体空腔,大幅减少摩擦。

  风在耳边呼啸。街道上的路灯飞速后退。路边巷口有座小土地庙,香火早已断绝,只剩残破的祏室和斑驳的墙皮,在夜色里格外凄凉。

  三公里,不到两分钟。

  赶到现场的时候,他愣住了。爆炸地点是一座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地面被炸出一个直径十几米的大坑,钢筋混凝土像纸片一样扭曲着。黑烟从坑里冒出来,混着血腥味和焦糊味。

  但更让他心惊的是——坑里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那个,红发赤瞳,嘴角挂着戏谑的笑——正是罗刹。但他身上的气息和上次完全不一样了。上次的罗刹像一柄出鞘的刀,锋芒毕露。而现在的他,气息内敛,深不见底,像一口被夜幕笼罩的古井。

  他变强了,强了很多。

  罗刹左右两侧各站着一个人。左边那个穿黑色长袍,戴青铜面具,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杖头镶嵌着一块暗红色宝石。右边那个身材魁梧,赤裸上身,皮肤上绘满暗红色纹身,手里拎着两柄西瓜大的铜锤,锤身刻满铭文。

  “波旬阁双使。“林深低声说。他在母亲的日记里看到过,波旬阁一百零八魔使中有十三对双使,每一对都是配合默契的搭档,实力远超普通魔使,排名都在前三十之内。

  罗刹居然把双使都带来了。

  “哟,来得挺快。“罗刹拍了拍手,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我还以为你要再等五分钟呢。“

  林深没说话。他的目光扫过罗刹两侧的两个人,最后落在罗刹脸上。

  戴面具的那个,身上有很浓的祭祀气息。木杖顶端的宝石,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波动,像某种祴乐的频率,低沉绵长,直钻人的潜意识。而那个壮汉,身上的纹身则是另一种路子,每一道都蕴含着力量,像一道道封印,纹路上刻着古老的禝神符号,把庞大的力量封在体内。

  “你变强了。“

  “还行吧。“罗刹耸耸肩,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老阁主快出关了,总得拿出点像样的实力。不然怎么当这个先锋呢。“

  老阁主。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林深的神经上。

  “老阁主是谁?“

  “你猜。“罗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猜中有奖。奖你一个见老阁主的机会。说不定还能赐你几分禠禄。“

  林深没接话。他在等。

  等其他人赶到。

  一对三,他没有胜算。哪怕他开启了心灯法界,哪怕他掌握了末那识,也不行。双使的实力摆在那里,每一个都不比上次的罗刹弱。

  罗刹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

  “等人?“他挑了挑眉,“别等了。你的那些朋友,暂时来不了。“

  林深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罗刹摊开手,“就是让双使在来的路上留了点小礼物。比如——在城东的立交桥下放了几只小魔。再比如——在南边的医院里,制造了点小骚乱。“

  医院。

  林深的拳头猛地收紧。

  母亲还在医院里。

  “别那么紧张。“罗刹笑了笑,“我没动你妈。那点小骚乱,只不过是调虎离山而已。你的朋友们现在应该正忙着到处救火呢。“

  他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碎石子自动向两边分开,露出干净的地面。

  “所以现在——就剩你和我了。“

  空气凝固了。

  林深盯着罗刹,大脑飞速运转。

  硬拼不行,跑也跑不掉。只能拖,拖到其他人赶过来。

  “怎么不说话?“罗刹歪着头,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上次在地铁站,你不是挺能说的吗?什么心灯法界,什么末那识全开,搞得挺像那么回事。“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这次来,就是想再领教领教。“

  话音落下的瞬间,罗刹动了。

  没有任何前兆。他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下一个瞬间,他出现在林深面前,右手五指成爪,直接抓向林深的面门。

  速度太快了。

  比上次快了至少三倍。

  林深的瞳孔骤缩。末那识全开,思维瞬间加速到极致。在他的感知里,罗刹的动作变慢了——但只是从“完全看不清“变成了“勉强能看清“。

  他身体后仰,同时左手抬起,挡在脸前。

  嗤——

  利爪擦着他的手臂划过。衣袖瞬间被撕碎,皮肤上出现五道深深的血痕。鲜血飞溅,在半空中凝成血珠,然后缓缓落下。

  一招。

  只是一招,林深就受了伤。

  “啧,躲得挺快。“罗刹站在他面前三米处,甩了甩手上的血珠,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比上次强了点。但还是不够。“

  林深盯着他,手臂上的伤口在微微发烫。不是普通的伤。罗刹的爪子上带着某种腐蚀性的力量,伤口处的肌肉正在坏死。

  他催动体内的心灯之力,金色的暖流流过手臂。伤口处的腐坏被止住了,但愈合速度很慢。那股力量里带着一种邪性,像某种祩术的诅咒,死死黏在伤口上。

  “你到底做了什么?“林深沉声问。

  “什么做了什么?“

  “你的实力。“林深的声音很冷,“上次你还不是我的对手。这才几天,你不可能提升这么多。“

  罗刹笑了。

  “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进步?“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暗红色的光芒在指尖跳动,“老阁主快出关了。作为他最忠诚的部下,我当然要拿出最好的状态来迎接他。“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几分残忍。

  “再说——你以为波旬阁的禘祭是白搞的?“

  禘祭。

  林深的瞳孔收缩。

  他在古籍里看到过这个词。禘,是古代帝王祭祀祖先的最高规格礼仪。五年一禘,三年一禭,每一次都要耗费举国之力。但罗刹说的禘祭,显然不是普通的祭祀。

  “用活人祭的?“

  “聪明。“罗刹拍了拍手,“九十九个童男童女,加上九十九个修行者,在祓禊池中浸泡了七七四十九天,最后在禘坛上献祭。那场面——啧啧,真是壮观。“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顿饭吃了什么。

  林深的拳头攥得咯咯响。

  “你们疯了。“

  “疯?“罗刹嗤笑一声,“修行本来就是逆天行事。不疯魔,不成活。你以为你的心灯是怎么来的?你以为你妈当年是怎么把心灯传给你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

  “别装得那么清高。修行这条路,谁手上没沾过血?“

  林深没有说话。

  他知道罗刹在试图扰乱他的心神。这是心理战。

  但他不得不承认,罗刹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母亲……真的是清白的吗?

  心灯的传承,真的没有代价吗?

  就在他心神微微动摇的瞬间——

  罗刹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左边那个戴青铜面具的双使,手中木杖往地上一顿。杖头的暗红色宝石亮了起来,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声。

  嗡——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黏稠。像被注入了某种无形的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困难。重力也变大了,林深感觉自己的身体重了三倍,连抬胳膊都费劲。

  祴乐。

  这是一种用声波干涉意识的术法。通过特定频率振动影响神经系统,让人产生重力变大、空气变稠的错觉。而当意识相信了这种错觉,身体就会真的做出相应反应——你以为自己重了三倍,肌肉就会承受三倍的负担,最后甚至骨骼断裂。这就是意识干涉现实,和罗刹的领域同出一源,但更隐蔽,更阴毒。

  林深咬着牙,心灯之力在体内运转,抵抗着这种无形的压力。金色的光晕从他体内透出来,像一层薄薄的护罩。心灯的光芒里,隐约能看到一丝祯祥的纹路,古朴而神圣。那光芒中蕴含着禛诚之意,仿佛能上达天听,带来无上祉福。

  但还不够。

  右边那个赤裸上身的双使,也动了。

  他抡起两柄铜锤,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吼叫,朝着林深冲了过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颤,混凝土路面在他脚下碎裂,像被重锤砸过的玻璃。铜锤上的铭文发出暗红色的光,像某种祃祭的咒文,在战场上赐予战士力量。

  铜锤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林深的头顶。

  速度不快。

  但力量极大。

  林深想躲,但身体被祴乐的力量束缚着,动作慢了半拍。他只能抬起双臂,交叉挡在头顶。

  轰——

  铜锤砸在手臂上的瞬间,林深感觉自己像被一辆卡车正面撞上了。巨大的力量顺着手臂传遍全身,他的身体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身后的墙壁上。

  墙壁瞬间龟裂。

  蛛网一样的裂纹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然后整面墙轰然倒塌。

  灰尘弥漫。

  林深从废墟里爬出来,嘴角溢出血丝。双臂剧痛,骨头应该裂了。他晃了晃脑袋,把脑子里的眩晕感甩出去。

  不能再这样被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末那识,全开。

  心灯,全力催动。

  轰——金色火焰从他体内冲天而起。火焰不热,但极亮,照亮了整个废墟,也照亮了半边天空。火焰中,林深缓缓站起,瞳孔里流动着金色光芒。那光芒里带着一种祗敬的意味,像在对某种至高的存在行礼。

  祴乐的束缚,被挣开了。

  “哦?“罗刹挑了挑眉,语气里有几分意外,“这么快就挣脱了?有点意思。“

  戴青铜面具的双使,木杖再次一顿。

  嗡鸣声变得更加尖锐,频率更高了。这一次,不只是重力和空气黏稠——林深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眩晕,像晕车一样,胃里翻江倒海。

  这是更高频率的祴乐,直接攻击前庭神经。

  但林深已经有了准备。

  心灯的力量在耳朵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把那些振动挡在外面。虽然不能完全隔绝,但至少不会那么难受了。心灯的光芒里,那丝祯祥的纹路越来越清晰,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金莲。

  “就这点本事?“林深的声音很平静,像一潭深水。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了一点金色的火光。

  然后——

  弹指。

  咻——

  金色的火光像子弹一样射出去,直奔戴青铜面具的双使。那是心灯之火,纯净的意识能量,对一切邪术都有克制作用。

  戴面具的双使抬起木杖挡在身前。砰的一声,金光砸在木杖上炸开金色火花。木杖剧烈震颤,杖头宝石黯淡,戴面具的双使后退一步。

  “有点东西。“罗刹笑了笑,“但还不够。“

  他拍了拍手。

  两个双使同时动了。

  戴面具的那个,木杖往地上一顿,开始吟诵。声音低沉古怪,像某种古老咒语。随着吟诵,地面上浮现出暗红色纹路,像藤蔓一样蔓延。纹路的图案像一座简化的祧庙,又像某种远古祭祀符号——这是祩术,诅咒之术。

  而魁梧双使则抡着铜锤再次冲上来,速度更快,铜锤上缠绕着暗红色气焰,空气都被烧得扭曲。

  前后夹击。一边是无形的诅咒,一边是有形的重击。

  林深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硬扛肯定不行。

  必须先解决一个。

  他的目光扫过两个双使,最后落在那个戴面具的身上。施法者通常防御力较弱,只要打断他的施法,祩术就不攻自破。

  但魁梧双使挡在前面,他冲不过去。

  怎么办?

  就在这时——

  一道白色的剑光,从侧面斩了过来。

  剑光极快,像一道闪电,直奔魁梧双使的腰间。魁梧双使不得不回锤格挡,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他的身体晃了晃,后退了两步。

  叶无痕。他来了。

  “你怎么——“林深愣住了。罗刹不是说他们被调走了吗?

  “强哥去医院了。“叶无痕站在林深身边,剑横身前,语气平静,“白璃瑶和玄清去城东了。我让苏晴跟着阿宽走,自己绕了个路。罗刹的话,你也信?“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罗刹的话本来就不能全信。

  “来的正好。“罗刹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一个太无聊,两个刚刚好。“

  他歪了歪头。

  “你们两个一起上吧。省得我一个个收拾。“

  叶无痕没有说话。他只是微微侧身,剑尖斜指地面,摆出了一个起手式。这是独孤剑的起手式,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他的剑上,隐隐有一层剑意流转,像一柄刚从祢庙里请出来的古剑,带着肃杀之气。

  林深也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手臂上的伤还在疼,但已经不影响行动了。心灯的修复力很强,只要不是致命伤,都能快速愈合。

  “小心点。“他低声说,“两个双使不好对付。罗刹……比上次强了至少三倍。“

  叶无痕微微点头。

  “你对付罗刹。“他说,“这两个,我来。“

  林深愣了一下。“你一个人打两个?“

  “嗯。“叶无痕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我拖得住。你尽快解决罗刹。“

  他不等林深说话,剑光一闪,人已经冲了出去。

  目标——正是那个魁梧双使。

  叮叮当当!

  剑与锤的碰撞声密集得像雨点。叶无痕的剑很快,快到看不清剑影,只能看到一道白色的流光在魁梧双使周围穿梭。而魁梧双使的铜锤虽然慢,但每一击都势大力沉,空气都被砸得发出爆鸣。

  一时间,竟然斗了个旗鼓相当。

  但林深知道,叶无痕撑不了太久。

  魁梧双使的力量太大了。每一次碰撞,叶无痕的手臂都会震一下。久守必失,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被震伤。

  而且还有一个戴面具的双使在旁边。他的祩术还在继续,地面上的暗红色纹路已经蔓延了十几米,像一张大网,把整个战场都罩在里面。那纹路越来越复杂,到最后,竟然形成了一座完整的祧庙图案,庄严肃穆,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必须速战速决。

  林深咬了咬牙。

  他必须做出选择。

  要么帮叶无痕,要么直接对罗刹出手。

  帮叶无痕耗时太长,直接对罗刹出手又没把握。现在的罗刹,太强了。

  “怎么?在犹豫?“罗刹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戏谑,“要不要我给你点时间,让你好好想想?“

  林深盯着他。

  然后,他笑了。

  “不用了。“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低。心灯的力量在体内运转,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光芒中,那道祯祥的纹路已经完全浮现,像一道符咒,又像一道印记。

  “我已经想好了。“

  轰——他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不是普通的移动,是利用心灯之力在短距离内进行空间折叠——就像把一张纸对折,两个点就重合了。这是他在末那识全开状态下新领悟的能力,代价是消耗极大。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林深的身影瞬间出现在罗刹面前。右拳凝聚了全部的心灯之力,金色火焰在拳头上燃烧,像一颗小太阳。“心灯——破魔!“拳头砸向罗刹的面门。

  罗刹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显然没想到林深会突然爆发这么强的力量,但反应也极快,身体后仰,同时双手交叉挡在脸前。

  砰——拳头砸在手臂上,发出一声闷响。罗刹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砸进废墟里。烟尘冲天而起。

  林深落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一拳就几乎抽干了他三分之一的心灯之力,消耗太大了。但值了。

  他抬起头。赢了吗?

  下一秒,烟尘散开。罗刹从废墟里站了起来,双臂在流血,皮肤上有一道深深的拳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的嘴角还挂着笑。

  “不错。“罗刹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声响,“这一拳,有点意思。“

  林深的心脏沉了下去。居然……没事?那一拳的威力他很清楚,就算是一堵墙也能砸穿。但罗刹只是受了点皮外伤。这怎么可能?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搞禘祭?“罗刹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强,暗红色光芒从他体内涌出,像火焰一样燃烧着。“九十九条人命,不是白死的。“

  他的身体在发生变化。皮肤变成暗红色,像烧红的烙铁。额头上长出两只角,不大但锋利。背后伸出一条尾巴,尾巴尖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

  魔化。罗刹进入了完全的魔化状态。

  “这就是——祅魔真身。“

  罗刹的声音变得沙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他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没有眼白,只有两点暗红色的光在瞳孔深处跳动。

  “本来不想用这一招的。“罗刹咧开嘴,露出一口尖利的牙齿,“但你逼我的。“

  轰——他的身影瞬间消失。下一个瞬间,林深只觉得胸口传来一股巨力,身体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撞穿三堵墙,最后砸在一根水泥柱子上。柱子从中间断裂,轰隆一声倒了下来。

  咳——林深咳出一口血。痛,全身上下都在痛,骨头断了好几根,内脏也受了伤。

  太强了。魔化后的罗刹,强得离谱,根本不是一个次元的。

  罗刹的身影,缓缓从烟雾中走出来。他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空气中弥漫着硫黄和血腥的味道,像打开了地狱的大门。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要吸干这世间所有的祚运。他身上的气息中,带着一种诡异的祭祀感,仿佛刚从禷祭的祭坛上走下来,浑身沾满了祭品的血。据说每完成一次这样的祭典,就能为波旬阁续上百年的礽运。

  “怎么?这就不行了?“罗刹的声音像打雷一样,嗡嗡作响,“我还没玩够呢。“

  他走到林深面前,蹲下身,用手捏住林深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你说,要是把你带回波旬阁,老阁主会有多高兴?“

  林深盯着他,嘴角溢着血,却说不出话来。

  体内的心灯之力,已经快耗尽了。

  末那识也因为过度使用,开始传来一阵阵刺痛。

  怎么办?

  就这样输了?

  不。

  不能输。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母亲的病,父亲的死,金川湾的第二盏心灯……他不能在这里倒下。

  但是——

  力量不够。

  差太远了。

  就在这时——

  他体内深处,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

  一股暗红色的力量,从他的骨髓里涌了出来。像岩浆一样,滚烫,狂暴,充满了破坏性。

  魔血。

  父亲留给他的另一半血脉。

  上次在医院,他第一次失控的时候,就是这股力量涌了出来。那时候他完全失去了理智,像一头野兽。

  但这一次——

  不一样。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狂暴,但他没有被吞噬。心灯的金色光芒,和魔血的暗红色光芒,在他体内交织、碰撞、然后……融合了。

  不是一方压倒另一方。

  是融合。

  金红相间的光芒,从他体内透出来。

  罗刹的脸色变了。

  “这是……“

  林深猛地睁开眼。

  他的瞳孔变了。左眼是金色的,像心灯。右眼是暗红色的,像魔血。两种颜色的光在瞳孔里旋转,形成一个太极图的形状。

  他一把抓住罗刹的手腕。

  “你说——谁不行了?“

  声音很轻,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罗刹想把手抽回来,但他发现——抽不动。

  林深的手,像铁钳一样,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腕。那股力量大得离谱,完全不像是一个人类能拥有的。

  “不可能……“罗刹的瞳孔收缩,“你的魔血……怎么可能这么强?“

  林深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

  身上的伤,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掉的骨头接上了,破损的内脏修复了,就连破损的衣服,都在能量的作用下恢复了原状。

  金红相间的光芒在他身周形成一层护罩,上面流转着神秘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符咒,又像一座微缩的禆庙。

  这是心灯和魔血的融合状态。林深自己也不知道这算什么境界,他只知道——现在的他,很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

  “再来。“

  林深看着罗刹,淡淡地说。

  罗刹的脸色阴晴不定。他能感觉到,林深身上的气息,突然提升了好几个档次。甚至……比他魔化后的状态还要强。

  但他不相信。

  不可能。

  一个刚觉醒心灯没多久的小子,怎么可能和他堂堂一百零八魔使相比?

  一定是虚张声势。

  “装神弄鬼!“

  罗刹怒吼一声,右拳带着暗红色的火焰,砸向林深的面门。这一拳的力量,比刚才那一击还要强。空气都被拳头撕开,发出尖锐的爆鸣声。拳头上的火焰中,隐约能看到一张张痛苦的脸,像被献祭的冤魂在哀嚎。又像一场盛大的祼祭,酒液洒地,亡魂饮恨。

  林深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挡。

  砰——

  拳头砸在掌心,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罗刹的拳头,停在了林深的掌心前。再也前进不了半分。

  “就这点力气?“林深淡淡地说。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

  罗刹发出一声痛吼,身体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他的右手,被林深生生捏碎了。骨头渣子从皮肤里刺出来,混着鲜血,惨不忍睹。

  “啊——!“

  罗刹的惨叫声,在废墟中回荡。

  不远处,正在和叶无痕缠斗的两个双使,听到惨叫声,都愣了一下。

  就在他们愣神的瞬间——

  一道金色的身影,出现在戴面具的双使身后。

  林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这里。速度快到,连叶无痕都没看清。

  戴面具的双使刚反应过来,想要挥杖格挡——

  噗。

  林深的手,从他的后心穿了进去。

  直接贯穿了胸膛。

  戴面具的双使身体一僵,木杖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青铜面具从脸上滑落,露出下面一张苍老的脸。

  死了。

  一招。

  只是一招,就杀了一个双使。

  魁梧双使的眼睛瞪得滚圆。他显然没想到,形势会逆转得这么快。刚才还被压着打的林深,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强了?

  他想跑。

  但刚转身——

  林深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想走?“

  魁梧双使咬着牙,抡起铜锤就砸。这一击倾尽了他全部的力量,铜锤上的暗红色气焰暴涨,像两座小山一样砸下来。锤身上的铭文全部亮起,像活过来一样,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林深伸出两根手指。

  轻轻一夹。

  叮——

  铜锤停住了。

  被两根手指,牢牢地夹住了。

  魁梧双使的脸涨得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但铜锤纹丝不动。像被焊在了半空中。

  “这……这不可能……“魁梧双使喃喃道,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林深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没有愤怒,没有杀意,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深水,深不见底。

  然后,他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铜锤,碎了。

  像玻璃一样,碎成了无数片。碎片散落一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魁梧双使彻底慌了,转身就跑。但他快,林深更快。一道金红色流光闪过,噗的一声,魁梧双使的身体从中间分开,断面光滑如镜,连血都来不及流出来。

  两截尸体倒地,发出两声闷响。双使,全灭。前后不到十秒钟。

  叶无痕站在原地,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震惊。这股力量……太可怕了。

  林深转过身,看向罗刹。

  罗刹还跪在地上,右手被捏碎了,疼得浑身发抖。但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兴奋。

  “好……好……太好了……“他喃喃着,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就是这样……就是这股力量……“

  林深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输了。“

  罗刹抬起头,看着林深。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汗,但笑容却越来越盛。

  “输?“他笑了,笑得歇斯底里,“我没有输!我只是……完成了任务而已。“

  “什么任务?“

  罗刹没有回答。

  他看着林深,眼神里带着一种诡异的狂热。

  “你知道吗?你体内的魔血,是老阁主最看重的东西。“他喘着气,一字一句地说,“他老人家……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老阁主到底是谁?“林深的声音很冷。

  罗刹笑了笑。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老阁主快出关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体突然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在一点点消散。

  “想跑?“

  林深伸手去抓。

  但他的手,从罗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像抓了个空。

  罗刹的身影越来越淡。

  “林深,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下一次,就是老阁主亲自来接你的时候了。好好享受你最后的自由吧。“

  声音消散。罗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废墟里,只剩下林深和叶无痕两个人。

  还有两具双使的尸体。

  风从废墟中吹过,卷起一阵灰尘。

  林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金红相间的光芒,正在慢慢褪去。他的左眼恢复了黑色,右眼也恢复了正常。那股狂暴的力量,像退潮一样,缓缓缩回了他体内深处。

  然后——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林深晃了晃,差点摔倒。

  叶无痕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你没事吧?“

  林深摆摆手,喘着气。

  “没事。就是……有点虚。“

  这是实话。刚才那个状态下的他,确实很强。但代价也极大——几乎透支了他全部的体力和心力。现在的他,连站着都费劲。

  “那股力量……“叶无痕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是什么?“

  林深沉默了几秒。

  “魔血。“他说,“我父亲留给我的。“

  叶无痕没有再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懂。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林深!叶无痕!你们没事吧?“

  白璃瑶的声音。

  林深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白璃瑶、玄清、苏晴、阿宽,四个人都跑了过来。他们身上都带着伤,显然也经历了一场战斗。但还好,都没什么大碍。

  “罗刹呢?“白璃瑶跑到近前,气喘吁吁地问。

  “跑了。“林深说。

  “跑了?“白璃瑶愣了一下,然后看到地上的两具尸体,眼睛瞪大了,“这……这是?“

  “波旬阁双使。“叶无痕说。

  “你们杀的?“白璃瑶的声音都变调了。

  叶无痕看了林深一眼。

  “他杀的。“

  所有人都看向林深。

  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双使啊。

  那可是波旬阁排名前三十的高手。林深一个人杀了两个?

  这也太离谱了吧?

  林深没有解释。

  他现在很累。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先回去再说。“他艰难地说,“这里……不安全。“

  白璃瑶上前一步扶住了他。林深的身体很沉,全靠她撑着。她能感觉到林深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在强撑着什么。

  “你到底怎么了?“她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焦急。

  “没事。“林深摇摇头,“就是有点脱力。“

  他没有说,刚才那个状态的后遗症远比表现出来的更严重。魔血和心灯的融合,虽然带来了强大力量,但也在损伤他的身体。就像两台不同频率的机器强行连在一起,虽然能爆发出更强动力,但磨损也更快。

  一行人离开废墟,朝观心阁走去。路上谁都没说话,气氛沉重。

  罗刹这次虽然被打退了,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只是开始。“老阁主快出关了“这六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罗刹的实力已经这么强了,那老阁主呢?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明白,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他们正处在风暴的中心。

  走到观心阁门口的时候,林深终于撑不住了。

  眼前一黑,他倒了下去。

  昏迷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白璃瑶焦急的脸。

  还有——

  远处的夜空中,一颗暗红色的星星,正在缓缓升起。

  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注视着这座城市。

  也注视着他。

  老阁主,你到底是谁?

  这是林深昏迷前,最后一个念头。

  夜还长。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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