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阮站在场长家属院门口,手里提着药箱,肩上背着旧布袋,身上穿着贺霆给她的旧外套,袖口宽了些,被她卷了一道。
王秀梅开门时,脸色比上回好一点,可眼下还是发青。
“小苏,你来得正好,我昨晚后半夜又醒了,胸口堵,翻来翻去睡不踏实。”
苏阮进门时往院里扫了一眼。
院后头通地窖的小路被扫过,土面有新踩出的印,旁边还残着一点黑灰,被风吹到墙根下。
她很快收回视线,把药箱放到正房桌边。
“我先给您摸脉,再看看屋里潮不潮,您这个咳,光吃药不够,屋里也得管。”
王秀梅把她往炕边让。
“你这孩子,比老刘细心多了。他只会说喝热水,别问,睡觉。”
苏阮笑了笑,坐到炕沿,手指搭上她手腕。
“刘场长忙,照顾人难免粗。”
王秀梅叹气。
“他忙得家都快成库房了,昨儿又让人搬东西,我说院后头灰大,他还嫌我多事。”
苏阮低头看脉,没有接得太急。
“您闻着灰,咳得更重,地窖那边少去,阴潮。”
王秀梅立刻点头。
“可不是阴潮,老刘还不让人靠近,说有公家东西。我说公家东西也不能堆家里,他拍桌子。”
苏阮拿出听诊用的旧竹筒,借着让王秀梅转身的工夫,目光落到屋里。
正房不大,靠里是炕,炕头放着一只旧木箱,箱角包了铁皮,锁头新得扎眼。
墙角立着铁皮柜,柜门上挂着一把小锁,锁身旧,钥匙孔周围有油污。
炕席边缘微微翘起,下面垫着木板,比普通炕面高出一点。
苏阮把竹筒收好。
“您这屋炕边潮气重,晚上睡着容易咳,炕席也该掀开晒晒。”
王秀梅回头看了一眼。
“我也想晒,可老刘不让动炕头那箱子,说碰坏了我赔不起。”
苏阮顺着她的话看过去。
“那箱子重?”
“重倒不重,怪就怪在他谁都不让碰,连灰都不许我擦。”
王秀梅说着有点来气,伸手指了指。
“你看,箱盖上那灰,落了好几天,我拿抹布刚碰一下,他就问我翻啥。”
苏阮把药包拆开,慢慢倒进纸上。
“男人有时候就爱藏自己的东西,旧账,旧笔记,或者以前的工作材料,您别跟他硬争,气伤肺。”
王秀梅撇嘴。
“他那点东西,我还稀罕看?我就是怕屋里脏,咳得我夜里睡不成。”
院外传来水龙头吱呀响。
贺霆蹲在院外水管边,袖子卷起,手里拿着扳手,旁边站着一个路过的工人。
工人问:“贺老大,你咋来这儿修水管?”
贺霆拧了拧接头。
“吴主任叫的,漏水。”
工人往院里看了看。
“刘场长不在家吧?”
贺霆手里的动作没停。
“在家我也修。”
工人笑得干巴。
“他在场部呢,刚才还看见他往仓库去,脸色不大好,估计又要骂人。”
贺霆嗯了一声,把接头拧紧。
“水好了。”
工人没讨到闲话,转身走了。
正房里,苏阮听见院外动静,知道贺霆已经确认刘大庆不在。
她把新配的药递给王秀梅。
“这个比上回那方子多了点润肺的,晚上睡前喝,别空肚子。”
王秀梅接过,见她额头有汗,忙说:“你坐会儿,别急着走,我给你倒水。”
苏阮顺势站起来。
“我来,正好看看灶边有没有烟灰,您咳嗽的人,灶口灰多也不行。”
她走到灶边,拿起水瓢,眼角扫过墙根。
铁皮柜离灶不远,柜顶放着旧报纸和一盏坏煤油灯。
柜门锁旧,边缘没有新擦过的痕迹,不像近期频繁开合。
炕头旧木箱却不同,箱盖落灰,锁头周围干净,说明有人常碰锁,却不擦箱面。
苏阮端水回来,故意咳了一下。
“王主任,您这被子也有潮味,今天风不小,晒一晒吧。”
王秀梅有点犹豫。
“我身上没劲,抱不动。”
“我帮您抱出去,晒一会儿就收。”
苏阮说着把药箱往边上放,动作自然地绕到炕边。
她先拿起炕尾的薄被,抱在怀里,又伸手掀炕席边缘。
王秀梅忙说:“炕头别动,老刘回来又问。”
苏阮把手收得干净,转而掀炕尾。
“我不碰他的箱子,只看看您睡的这头潮不潮。”
炕尾木板普通,下面有旧草垫,没新翻过。
炕头那边箱子贴着墙,箱底和炕席之间垫了两块木头,木头边缘磨得新,像是经常抬动箱子,怕磨坏炕席。
苏阮只看了一眼,便把薄被抱出去。
王秀梅跟在她后头,嘴里还在念叨。
“你说他图啥,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还弄个箱子占炕头。我有回半夜醒,看见他坐炕边摸那锁头,把我吓一跳。”
苏阮把被子搭到院里的绳上,手指慢慢把被角摊开。
“他是半夜起来开的?”
“不知道开没开,我醒来他就把手收回去了,还说我睡迷糊。”
王秀梅揉了揉胸口。
“后来我就不敢问了,问了他烦。”
苏阮转身替她顺了顺后背。
“您别追问,先养身体。家里有让您不舒服的地方,我能帮着收拾,但刘场长不让碰的东西,咱们就绕开。”
王秀梅点头,眼里对苏阮更亲近。
“还是你懂事。不像我家那口子,一回家就带着火气。”
院外贺霆把水龙头收拾好,拎着工具站起来。
王秀梅看见他,招呼了一声。
“贺老大,水管修好了?”
贺霆站在门外,没有往屋里进。
“好了,垫片老了,换了。”
王秀梅感激道:“麻烦你了,回头我跟吴主任说一声。”
贺霆看向苏阮手里的空药纸。
“苏大夫看完了吗?”
王秀梅笑了。
“看完了,还帮我晒被子呢。你们贺家人现在可真会疼人,一个修水,一个看病。”
苏阮被她说得耳根发热,低头收药箱。
贺霆却答得顺。
“她忙,我顺手。”
王秀梅被这话逗乐,咳了两声。
苏阮赶紧扶她回屋。
“您少说话,笑也费气。被子晒半个时辰我让人来帮您收,别自己抱。”
王秀梅坐回炕边,又把那只旧木箱看了一眼。
“小苏,你说这屋真潮?”
“潮。”
苏阮把药箱扣好。
“尤其炕头和墙角,东西别堆太满,不透气。”
王秀梅压着心烦。
“我也知道,可老刘那个箱子不让挪,铁皮柜也不让动。我这个当媳妇的,在自己屋里还得绕道走。”
苏阮把这句话记下,脸上只露出关切。
“先别动,等您咳好了,再慢慢跟他说。您现在跟他争,吃亏的是自己身子。”
王秀梅叹气,把一小把红枣塞进她布袋里。
“你每回都给我拿药,我也没啥好东西,枣你带回去,别嫌少。”
苏阮推了一下没推开,只好收下。
“您留着煮水。”
“我还有,这把给你。”
王秀梅送她到门口,正好贺霆拎着工具往外走,裤脚沾了水,手背上也有泥。
苏阮跟王秀梅告别,出了院门后,没有立刻和贺霆并肩,只隔着几步往前走。
路过水房时,贺霆把扳手收进工具袋,等四下没人,才放慢脚。
“刘大庆在仓库,小马也不在家属院。”
苏阮看着前头土路,声音放得轻。
“院后地窖有灰,今天还烧过,王秀梅知道搬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
贺霆问:“屋里呢?”
苏阮把布袋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手心里全是汗,却没让药箱晃出声。
“铁皮柜旧,炕尾普通,炕头垫了木板,旧木箱有新锁,锁边干净,箱面有灰,王秀梅说刘大庆半夜摸过那把锁。”
贺霆没有打断,走在她外侧,挡住从场部方向吹来的风,也挡住远处可能看来的视线。
苏阮又说:“箱子从不让碰,连灰都不许擦,王秀梅说,她只是碰了下箱盖,刘大庆就发火。”
贺霆的脚步慢了下来。
“目标定了?”
苏阮侧头看他,喉咙里那口气终于吐出来。
“有个带锁的木箱,他谁都不让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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