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庆把知青点送来的话听完,手里的茶缸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到文件边上,小马站在旁边,连忙去拿抹布。
男知青低着头。
“吴主任批的,食堂那边接的人,贺锋亲自来领,调令上盖了章。”
刘大庆抬眼看他。
“你就看着他把人带走?”
男知青嘴唇动了动。
“他说有调令,还说知青点不得擅自带回,我怕闹大,才来汇报。”
刘大庆把桌上的茶水擦开,抹布被他攥在掌心,水顺着边角滴到地上。
“你倒会怕。”
男知青不敢回嘴。
小马把帽子拿起来。
“场长,要不我去食堂把人叫回来?”
刘大庆看向他。
“拿什么理由?”
小马被问住。
“就说知青管理归场部。”
“那你去说。”
刘大庆站起身,把外套披上。
“你说完,吴主任就会问你,食堂开饭归不归场部管,防疫期间妇女工作归不归她管,你替我答?”
小马低下头。
“我嘴笨。”
“知道笨就少开口。”
刘大庆推门出去,男知青想跟上,被他挥手挡住。
“回知青点,别再乱动林小红。”
男知青愣住。
“那她……”
“她跑不了。”
刘大庆丢下这句,带着小马往妇女主任办公室去。
吴主任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正在整理明天防疫课要用的纸,听见脚步声,连头都没抬。
“谁啊?”
刘大庆进门,声音绷得紧。
“我。”
吴主任这才抬头。
“刘场长,这么晚还忙?”
刘大庆走到桌前。
“林小红的调动,是你批的?”
吴主任把手里的纸叠好,放进抽屉。
“是我批的。”
“知青调动要经过场部,你不知道?”
“临时帮厨,不是调动户籍,也不是安排外派。”
吴主任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纸,推到他面前。
“食堂用人申请,妇女工作组临时调配意见,劳动记分由食堂报,期限半个月,手续都在。”
小马站在门口,忍不住往纸上看。
刘大庆没去拿那两张纸,只盯着吴主任。
“吴主任,你这手伸得够长,知青点的人,你说调就调?”
吴主任把钢笔帽扣好,动作不快,话也不软。
“刘场长,我管妇女工作,林小红是女知青,前几天肚子疼,夜里去卫生室,身体情况不适合继续在知青点干重活,食堂那边又缺人,我安排她做临时帮厨,有什么不合适?”
刘大庆脸上的肉动了动。
“她身体不好,就该休息,不该去食堂。”
“休息谁批?知青点同意吗?场部给不给她记工分?”
吴主任翻出另一张记录。
“她在知青点洗衣,挑水,擦地,样样没少,到了食堂只剥蒜摘菜,刘场长要是真替她身体着想,这事更该支持。”
小马听得后背冒汗。
刘大庆把帽檐捏在手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吴主任抬头看他,灯光把她眼下的疲色照出来,她却没躲。
“林小红到食堂,是给公家干活,不是去谁家躲清闲。贺锋接收了,老张也在后厨,人多眼杂,账好记,工分也好算。”
刘大庆终于伸手拿起调令,看了眼上面的章。
“谁给你出的主意?”
吴主任笑了一下,笑得不热络。
“食堂缺人,卫生室缺人,妇女防疫缺人,这还用谁出主意?全农场的人都看得见。”
“小苏大夫今天来过你这儿吧?”
“来过。”
吴主任答得痛快。
“她交了卫生室清单,说器具清洗忙不过来。我一看,卫生室要人容易让人误会,就按食堂用人走,刘场长要是觉得我办得不妥,可以在明天例会上提。”
刘大庆把调令放下。
“你拿例会堵我?”
“我拿手续说话。”
吴主任把调令抽回去,夹回文件里。
“刘场长,场里现在查账,查物,查卫生,谁都忙,食堂不按时开饭,工人们闹起来,您更难办。一个林小红,能剥多少蒜,值得您亲自跑一趟?”
这话把刘大庆堵在原地。
他不能说林小红知道地窖,也不能说她见过黑皮册子,更不能说知青点那边本来有人盯她。
小马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
刘大庆把帽子戴回去,脸上硬挤出一点场面。
“吴主任,工作要讲规矩。”
吴主任把茶缸往前推了推。
“我一直讲规矩。”
“那就管好你的人。”
“我也会管好。”
吴主任站起来,指着桌上的防疫材料。
“明天妇女防疫课还要用场部广播,麻烦刘场长给广播室打个招呼,别到时候又说喇叭坏了。”
刘大庆看了她一眼。
“你倒会安排。”
“都是公事。”
两个人对着站着,屋里纸张被窗缝里的风吹得翻起一角,吴主任伸手按住,脸上没有退意。
刘大庆再留下去,只会更难看。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林小红在食堂要是出了岔子,吴主任,你担得起吗?”
吴主任把文件柜锁上。
“她在知青点要是出了岔子,刘场长担得起吗?”
小马的头埋得更低。
刘大庆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会儿,最后还是迈了出去。
走到场部院里,夜风灌过来,他脸上那点撑出来的场面全没了。
小马跟在后头,小声问:“场长,就这么算了?”
刘大庆没回头。
“算了?她们把人从我眼皮底下挪走,还让我当没看见?”
小马赶紧说:“我今晚就去食堂外头盯着。”
“盯食堂,盯贺锋,也盯苏阮。”
刘大庆停在台阶下,抬头看向食堂方向,那边灯火还亮着,能听见后厨刷锅的动静。
“林小红不值钱,值钱的是她听过什么,看过什么。贺家把她放进灶房,是想用锅烟把人藏起来。”
小马问:“那要不要找机会把她弄回知青点?”
刘大庆转身看他,脸色沉得吓人。
“你还嫌吴主任手里的纸不够厚?”
小马咽了口唾沫。
“那怎么办?”
刘大庆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盯死食堂。苏阮那个女人,水比我想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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