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影棚里一共架了六台机位。
正前方主镜头,左右两侧侧拍,表演区上方一台俯拍,评审席后一台记录评审反应,最后一台固定拍摄全景。
李青河站在监视器后面,脸色比平时更冷。
他没有寒暄。
“规则再说一遍。”
“第一轮,公开片段试演。”
“第二轮,现场即兴。”
“所有演员抽签决定顺序。”
“评审独立打分,现场封存,结束后公示。”
“任何人不得中途要求重录,不得私下接触评审。”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看了一眼站在角落的陆景尧团队。
周明远没有来。
但尧光工作室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新经纪人何悦,一个是表演指导罗培。
罗培在圈内很有名。
准确说,是很贵。
他带出来过不少流量艺人,擅长把不会演的人训练成“镜头里看起来像会演”。
眼神怎么停,呼吸怎么断,眼泪什么时候落,台词哪几个字要压低,全有模板。
这种模板骗不了老演员。
但能骗剪辑和粉丝。
顾成舟看见他时,低声跟沈砚说:“陆景尧这次下血本了。”
沈砚问:“他很厉害?”
“厉害。”顾成舟说,“他能把木头训练得像湿木头。”
沈砚:“进步在哪?”
顾成舟:“有湿度。”
林知夏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抽签很快结束。
陆景尧第三。
沈砚第七。
林知夏第九。
苏晚和江行舟的试镜是分开的,但李青河把所有主要演员都安排在同一间棚里旁听。
理由很简单:
戏不是独角戏。
你可以在镜头里漂亮地哭,但如果你接不住对手的沉默,角色就会断气。
第一位演员上场。
片段是江行舟在旧城项目听证会上第一次替失踪女孩母亲发问。
台词不长。
难点在于情绪。
江行舟不是热血记者。
他起初也想明哲保身。
他的提问不是正义感突然爆棚,而是被一个母亲的沉默刺了一下,终于无法继续装作没看见。
第一位演员演得很用力。
皱眉、拍桌、提高音量。
“我想问的是,为什么一个母亲找女儿,会被你们说成敲诈?”
声音很大。
棚里有回音。
但李青河看完,只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
太满。
第二位演员年轻,台词不错,情绪也克制。
问题是眼睛太干净。
他不像一个在新闻行业里被磨过的人,倒像刚从学校辩论赛下来,连愤怒都带着标准答案。
第三个,陆景尧。
他走进表演区时,影棚明显安静了。
不是因为期待。
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场舆论赌博。
陆景尧脱下大衣,里面是灰色衬衫。
妆容比之前淡了很多,嘴唇没有血色,看起来疲惫、脆弱。
很符合“跌落神坛后重新证明自己”的视觉叙事。
李青河看着监视器。
“开始。”
陆景尧低头站了三秒。
再抬头时,眼神变了。
他没有立刻爆发。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又停住。
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像读到某个名字时被刺了一下。
然后他抬头,看向假想中的项目负责人。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声音很低。
甚至有点哑。
这和他过去那种精修式温柔完全不同。
现场几个工作人员对视一眼。
顾成舟也皱了皱眉。
陆景尧继续。
“你们的报告里,写她多次扰乱公共秩序。”
“写她情绪不稳定。”
“写她疑似借女儿失踪索要赔偿。”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带着自嘲。
“这些字真方便。”
“写上去,一个人就不用再被当成人。”
沈砚坐在椅子上,神色淡了些。
这不是陆景尧以前的水平。
至少不是直播无修音对戏时那个连节奏都稳不住的人。
罗培果然有东西。
他知道陆景尧的短板——一用力就空,一愤怒就假。
所以这段表演避开了强情绪,把所有力量藏在停顿和眼神里。
镜头吃这一套。
陆景尧最后一句台词落下时,眼眶刚好红。
没有掉泪。
粉丝最爱的“破碎感”回来了。
但这次比以前更收敛。
表演结束,现场没有掌声。
公开试镜不鼓掌,这是李青河定的规矩。
陆景尧站在原地,轻轻鞠躬。
评审席上,许岚低头写字。
陈怀山看了他很久,忽然问:“你觉得江行舟问这句话时,是在问谁?”
陆景尧抬头。
这个问题不在流程里。
但公开试镜允许评审追问。
陆景尧停顿两秒,回答:“问项目负责人。”
陈怀山没说话。
陆景尧又补了一句:“也问那些沉默的人。”
这句明显更聪明。
许岚抬眼。
“那他有没有问自己?”
陆景尧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反应很细。
但全景机位拍得清楚。
“有。”
许岚问:“为什么你刚才没有演出来?”
棚里静了。
陆景尧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发僵。
罗培站在角落,眉心压了下去。
陆景尧很快调整。
“可能我理解还不够深。”
他说得很诚恳。
“谢谢老师提醒。”
这也是模板。
面对专业质疑,不争辩,认不足,显态度。
网上很吃。
李青河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会演片段。
不会活在片段里。
第四、第五、第六个演员陆续上场。
有一个演得不错,但形象与角色年龄差距大。
另一个台词扎实,却缺少江行舟身上那种被现实磨钝后又重新锋利的疲惫。
下午三点十分,轮到沈砚。
他走进表演区时,没有脱外套,也没有刻意调整发型。
许岚看着他:“需要准备吗?”
沈砚摇头。
“开始吧。”
李青河按下计时器。
棚里灯光落下来。
沈砚站在桌前,没有立刻拿文件。
他先看了一眼空椅子。
那是剧本里失踪女孩母亲的位置。
第一轮片段里,母亲没有台词。
她坐在角落,被所有人议论,被所有人替她定义。
很多演员会直接忽略这把空椅子。
因为台词对手是项目负责人。
可沈砚看了它。
只一眼。
像一个人终于发现,会议室里真正该被听见的人,一直没开口。
他拿起文件。
没有翻。
他似乎已经读过很多遍。
然后他抬头,声音平得近乎冷淡。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同样一句台词。
陆景尧问出来,是压抑后的脆弱。
沈砚问出来,却像把刀放在桌上。
不高声。
不煽情。
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对方说不能,他也会继续问。
“你们的报告里,写她多次扰乱公共秩序。”
“写她情绪不稳定。”
“写她疑似借女儿失踪索要赔偿。”
沈砚说到这里,终于翻开文件。
他低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几乎不像在读字。
更像确认自己没有冤枉任何一个字。
“这些字真方便。”
他抬头。
眼神没有红,也没有泪。
只有一种克制到极致的厌恶。
“写上去,一个人就不用再被当成人。”
棚里静得可怕。
顾成舟靠在椅背上,没再动。
林知夏看着表演区里的沈砚,手指缓缓攥紧剧本。
沈砚继续往下演。
剧本里,这里有一句追加台词。
【你们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只剩下扰乱秩序这一种声音?】
沈砚没有立刻说。
他先看向那把空椅子。
这一次,停得更久。
久到监视器前的李青河呼吸都慢了下来。
然后他轻声问:
“你们有没有想过。”
“她为什么只剩下扰乱秩序这一种声音?”
这句话落下,现场有个年轻场务悄悄低下头。
因为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个女人的直播。
“我女儿的正常人生,谁还给她?”
沈砚没有模仿那位母亲。
他甚至没有借她的痛苦来拔高情绪。
可正因为没有借,江行舟这个角色才第一次站住了。
他不是替受害者哭的人。
他是终于意识到自己也曾沉默的人。
片段结束。
沈砚没有鞠躬。
他把文件放回桌上,退后一步,像角色从听证会现场走出来,又把身体还给演员。
李青河看了他很久。
陈怀山先开口。
“你觉得江行舟问这句话时,是在问谁?”
同样的问题。
沈砚回答得很快。
“先问自己。”
陈怀山抬眼。
沈砚说:“因为他也写过那样的稿子。”
棚里一静。
公开片段里没有这句背景。
但角色小传里有。
江行舟年轻时,为了保住工作,曾经改过一篇关于工地事故的稿子。
他没有造谣。
只是删掉了最重要的质问。
那是他的污点。
也是他后来无法继续沉默的根。
许岚放下笔。
“你看过完整人物小传?”
沈砚点头。
“昨晚看了。”
陆景尧坐在不远处,脸色终于变了。
因为他拿到的训练重点里,没有这一层。
罗培也意识到了。
他们训练了情绪,训练了镜头,训练了“被现实刺痛的记者”。
但他们没有训练一个曾经妥协过的人如何重新发问。
这不是技巧问题。
是角色骨头的问题。
李青河敲了敲桌面。
“下一位。”
轮到林知夏时,影棚里的气氛已经不一样。
她试的是苏晚第一次发现水军话术模板的片段。
场景在深夜编辑部。
苏晚连续熬了三天,所有同事都劝她别查。
她坐在工位上,一条条比对网上攻击母亲的评论,发现那些看似来自不同账号的辱骂,关键词、标点、错别字都一模一样。
这场戏没有哭。
也没有爆发。
只有一台电脑、一杯冷咖啡和一个人发现黑暗有组织时的后背发凉。
林知夏走到桌前。
灯光打在她脸上。
她先把袖口挽起来。
这个动作剧本里没有。
但很苏晚。
一个连续工作太久的人,不会想着自己美不美。
她只会嫌袖子碍事。
“开始。”
林知夏坐下,眼睛盯着屏幕。
她没有马上说台词。
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
像是在等网页加载。
然后她忽然停住。
她看见了。
第一条。
第二条。
第三条。
她的呼吸一点点变轻。
不是害怕。
是人在发现巨大恶意时,本能地先把自己藏起来,怕惊动对方。
她拿起笔,在纸上圈出几个词。
“敲诈。”
“卖惨。”
“精神病。”
“私生活混乱。”
她声音很低,每念一个词,笔尖就在纸上重重划一下。
最后,纸被划破了。
林知夏看着那道破口,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温度。
“原来不是她疯了。”
她抬头,看向假想中的同事。
“是他们怕她没疯。”
这一句出来,许岚直接抬起头。
苏晚活了。
不是天才记者,也不是正义符号。
是一个被真相反过来盯住的人。
片段结束后,影棚里依旧没有掌声。
但几个工作人员看林知夏的眼神变了。
他们原本以为她是来站队的。
现在才发现,她是来抢角色的。
第一轮全部结束,评审休息十分钟。
演员区气氛紧绷。
陆景尧坐在椅子上,何悦低声跟他说话。
“没事,第一轮分差不会大。”
陆景尧没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沈砚身上。
沈砚正在喝水。
很平静。
像刚才那场戏没有耗费他任何东西。
陆景尧忽然觉得荒谬。
三年前,他以为沈砚输给自己,是因为沈砚没有背景。
三年后,他发现沈砚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有了热度。
是沈砚好像真的没有把镜头当成敌人。
镜头对他来说不是审判台。
是证人席。
十分钟后,李青河宣布第二轮。
“现场即兴。”
“江行舟试题:你拿到了证明水军存在的关键证据,但证据来源可能违法。此时,失踪女孩母亲求你不要公开,她怕家人再次受伤。你怎么做?”
影棚一片死寂。
这题太狠。
不是演愤怒。
不是演正义。
是演边界。
李青河继续:“苏晚试题:你的主编收了项目方好处,要求你撤稿。你知道撤稿后,那位母亲会再次被污名化。但你如果坚持,你的团队会被裁撤。你怎么做?”
林知夏抬起眼。
沈砚也看向李青河。
李青河没有避开他们的目光。
他就是故意的。
《长夜无声》不能拍成一句口号。
如果演员只会喊“我要真相”,那不叫真实。
真实是你知道真相也不能乱用。
真实是你想救一个人,却可能害到另一个人。
真实是每一步都要付代价。
陆景尧抽到第一个。
他站进表演区。
这一次,没有公开片段,没有模板。
只有题目。
镜头亮起。
陆景尧沉默了很久。
他低声说:“阿姨,我理解您。”
“但真相不能永远被埋着。”
“如果我们现在退了,他们以后还会伤害更多人。”
他看向空处,眼眶又红了。
“我会保护您。”
“请您相信我。”
台词漂亮。
情绪也足。
但许岚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因为这不是江行舟。
这是一个热血男主在说服NPC交任务道具。
他没有真正听见母亲的恐惧。
也没有意识到“保护您”这三个字有多重。
李青河没有打断。
陆景尧演完后,现场安静。
他自己也知道,第二轮不如第一轮。
沈砚是第五个。
他走进表演区时,灯光比第一轮更冷。
李青河说:“开始。”
沈砚站着,没有坐。
他面前仿佛有一个人。
那个不露脸、不愿被找到、却终于开口的母亲。
他看着她,第一句话却不是劝。
“好。”
所有人一怔。
沈砚低声说:“您不想公开,那就不公开。”
没有煽情。
没有伟大。
他甚至没有解释真相的重要性。
他只是先把对方最害怕的那扇门关上。
“证据我会交给律师。”
“涉及您的部分,我会封存。”
“能公开的,只公开机器,不公开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我想请求您,允许我保留一盏灯。”
棚里没人出声。
沈砚看着空处。
“不是您的名字。”
“不是您女儿的照片。”
“不是您家的地址。”
“只是一句话。”
他的声音很轻。
“她不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这一刻,李青河握笔的手停住了。
沈砚继续:“如果有一天您后悔了,我就删掉。”
“如果您害怕,我就等。”
“如果您永远不想说,也没关系。”
“真相不是拿您换来的。”
最后一句落下,影棚里静得像被抽走了空气。
许岚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下四个字。
角色成立。
第二轮结束时,陆景尧坐在椅子上,脸色已经没有血色。
他输的不是技巧。
是理解。
可就在评审准备封存分数时,影棚外忽然传来一阵吵闹。
工作人员匆匆跑进来。
“李导,出事了。”
李青河抬头。
“什么事?”
工作人员脸色发白。
“网上有人爆料,说第二轮即兴题,沈砚提前拿到了。”
顾成舟猛地站起来。
“放屁!”
工作人员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一个营销号刚发出长文。
【公开试镜疑似内定?沈砚表演内容与未公开即兴题高度吻合。】
配图里,是一张聊天截图。
截图时间显示:昨晚十一点四十七。
发送人头像,被打码。
内容只有一句。
【第二轮会问证据边界和当事人授权,沈砚提前准备。】
评论区水军已经涌进来。
【我就说怎么演得那么准,原来提前拿题。】
【公开试镜演成内定,笑死。】
【沈砚不是最讲真实吗?这次怎么不说话?】
影棚里所有目光瞬间落到沈砚身上。
陆景尧缓缓抬头。
他看着沈砚,眼底终于露出一点亮。
机会来了。
可沈砚看完截图,只笑了一下。
“挺快。”
顾成舟急得冒火:“你还笑?”
沈砚把手机还给工作人员。
“当然笑。”
“他们题都押对了。”
众人一愣。
沈砚抬头,看向李青河。
“李导。”
“第二轮题目,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李青河脸色彻底冷下来。
“理论上,只有我。”
沈砚看向评审席后方那台一直亮着红灯的记录机位。
“那就查。”
“公开试镜嘛。”
他慢慢说。
“别光公开演员。”
“也公开一下,谁在试镜里演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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