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德麻衣坐在沙发上抬着右手,指节的肿胀还没完全退下去,她面前的屏幕上,正循环播放那晚潜入资料库的监控片段。
阴影,走廊,密码锁,然后是一片叶子,轻得像随时会碎,快得却像子弹。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硬生生弹飞出去。
画面定格。
酒德麻衣盯着那片枯叶沉默了几秒,才慢慢开口:“再看多少遍都一样,不合理。”
苏恩曦盘腿坐在转椅里,手边是薯片和三台电脑,嘴里还嚼着半片薯片。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合理。”
“你是忍者,老板是魔鬼,卡塞尔拿屠龙当事业,现在多一个拿叶子当暗器的怪物,不算离谱。”
酒德麻衣冷冷看她一眼。
“重点不是叶子。”
她抬了抬手指,脸色有些不高兴。
“重点是他不在现场。”
“嗯。”
“从他的宿舍到资料库,中间隔着安防系统、炼金屏障和整座学院,他既没看见我,也没碰见我,却能直接把我从门口打出去。”
苏恩曦终于停下敲键盘的动作,转头看向她。
“所以你想说什么?”
酒德麻衣盯着屏幕。
“我想说继续渗透没有意义,再去一次我可能回不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苏恩曦没有反驳。
她很清楚酒德麻衣不是会轻易示弱的人,能让她说出这种判断,只说明一件事——苏墨的危险级别,比她们之前估算的还高。
苏恩曦把最后一口薯片塞进嘴里然后拍了拍手。
“行,那就不硬来。”
酒德麻衣看着她:“你有新方案了?”
“当然。”苏恩曦说,“资料库偷不了,黄铜罐碰不了,七宗罪更别想,那就换个办法,换个苏墨不方便直接用拳头解决的办法。”
她手指一划,屏幕上立刻弹出一张复杂的关系图。
卡塞尔学院董事会。
校长派系。
加图索家族。
封存派系。
开罐派系。
一条条资金链、企业股权、基金投资像蛛网一样铺开。
酒德麻衣看了两眼,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要动校董会?”
“不是动校董会,是提醒他们自己该着急了。”苏恩曦说。
她调出几家企业资料,随手在其中几处圈了红。
“昂热想封印黄铜罐,理由很充分,危险、失控、和双生王有关,我知道他自己也知道。”
“可校董会不是按危险程度做决定的,他们按结果、按利益、按财报、按投资回报率做决定。”
酒德麻衣靠在沙发上,听她继续说下去。
“三峡行动烧了多少钱?船、人、装备、封锁、伤亡、后续维护,全是钱。”苏恩曦语气懒散,逻辑却快得可怕,“钱砸下去了,东西运回来了,结果昂热说不研究先封存着。”
“短期没事,时间一长一定有人不满。”
酒德麻衣点头:“但不满不等于投票。”
“所以要补一把火。”苏恩曦笑了笑。
她切到金融界面,几组走势图立刻跳了出来。
“支持昂热封存方案的校董,我发现其名下有些公司最近出现了点隐患,有的项目现金流紧,项目拖长,市场信心一般。”
“平时没事,因为还在掌控范围内,现在我们帮他们撑不住。”
酒德麻衣微微眯眼:“做空?”
“精准做空。”苏恩曦纠正她,“多层账户下场,分散抛压,顺手喂几家媒体一点料,再让合作方撤走几个,评级机构降半级,不是一刀砍死,是一点点让他们感觉到疼痛。”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像在讲晚饭吃什么。
“一旦公司股价跳水,资金压力变大,舆论再跟上去,他们就会开始想一件事——为什么卡塞尔花了这么多钱,手里明明有涉及龙王的黄铜罐,却迟迟不给出研究成果?”
酒德麻衣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阳谋。”
“对。”苏恩曦满意地点头,“昂热知道是谁在搞事也没用,因为这些压力都是真的。”
“校董们一旦开始亏钱,就会开始找补救方案。”
“而最简单的方案就是推动龙王研究的进度,然后和其他支持开启黄铜罐的校董合作脱离风险。”
酒德麻衣看着屏幕上的名单,忽然问:“你不怕把事情推动太快?”
“怕什么?”
“康斯坦丁。”
酒德麻衣的声音低了点。
“黄铜罐不是玩具,你逼董事会提前动手,很可能直接把里面那东西给弄醒了。”
苏恩曦手指停了停,过了几秒她才重新敲下去。
“醒来才是我们的目的。”
酒德麻衣看着她,苏恩曦推了推眼镜,眼神没什么温度。
“不然你以为老板为什么让我们盯着这一部分?”
“老板要的从来不是让所有人平平安安过日子,他要的是剧本回到关键场景。”
她撕开新的一包薯片,语气依旧不重。
“不是让所有人舒服。”
酒德麻衣没再说话,她当然懂这句话的意思,老板需要路明非长大,而成长这件事,通常都伴随着火和血。
只是这次和以前不一样,因为这一次卡塞尔里多了一个苏墨。
那个不在剧本里的怪物,能救人也能坏事,最麻烦的是他真有本事把本该发生的事情带着脱离原先的轨迹。
酒德麻衣低头看了一眼还没消肿的手指。
“苏墨不会坐视不管。”
“当然不会。”苏恩曦说,“所以我们不招惹他。”
“不招惹?”
“不正面招惹。”苏恩曦懒洋洋地靠回椅背,“让校董会施压,让昂热妥协,让执行部自己准备方案,等黄铜罐开裂的时候,每个人都有责任,每个人都不干净。”
“这样就算苏墨想拔刀,也没法一刀把所有人都砍了。”
话音刚落房间里的屏幕忽然暗了一下。
不是停电,而是所有显示器同时蒙上了一层模糊倒影,黑色西装,白色领结,像是从镜子后面看人的小男孩。
路鸣泽坐在那道虚影里,微笑着看她们。
“工作得很认真嘛。”
苏恩曦翻了个白眼。
“老板,下次出场提前预约,我胆子虽然大,但心脏也算固定资产。”
路鸣泽笑得很乖。
“你吃薯片的时候,看起来挺健康的。”
酒德麻衣低头:“老板。”
路鸣泽看了看她的手指,笑意淡了点。
“疼吗?”
“还行。”
“撒谎。”路鸣泽说,“不过疼一点也好,至少能记住苏墨不好惹。”
酒德麻衣没有反驳。
路鸣泽转向苏恩曦:“方案不错,但要记住两件事。”
“您说。”
“第一,不要低估苏墨。”路鸣泽声音不大,“他不是只会动手的人,他闻到味道的速度会比别人更快。”
苏恩曦点头:“所以节奏不能打乱。”
“第二,不要太早把哥哥逼到悬崖边。”
这句话让两人都顿了一下。
苏恩曦眯起眼:“他又见到你了?”
路鸣泽笑了笑。
“见了,而且第一次没答应我。”
酒德麻衣神色微变,苏恩曦也终于收起了玩笑。
路鸣泽坐在屏幕倒影里,像坐在一张无人看见的王座上。
“苏墨在教他站起来,这很好也很麻烦。”
“所以这把火可以烧起来,但别一开始就烧到他脚边。”路鸣泽轻声说,“先让校董会去敲开这扇门,让卡塞尔自己把黄铜罐打开,让他看见火,别立刻逼他做出选择。”
苏恩曦懂了。
“先把压力给到学院,不直接把压力给到路明非。”
“对。”
酒德麻衣低声问:“那老唐呢?”
路鸣泽沉默了一瞬,金色瞳孔微微亮起。
“弟弟哭得那么大声,哥哥总会听见的。”
这句话说完后,屋子里的温度像是突然降低了一点,下一秒路鸣泽的倒影慢慢散去,屏幕重新恢复正常。
只剩金融页面还在不断刷新,苏恩曦看着跳动的数据,沉默了一会后,重新把手放回键盘上。
“行,老板发话了,那就开始第二轮计划的推进。”
她调出预设好的舆论包,标题一条条排开。
《高额投入却无成果,卡塞尔三峡计划是否已经失控》
《黄铜罐研究停滞,投资人质疑学院资金效率》
《危险品长期封存背后,究竟是谨慎还是无能》
酒德麻衣扫了一眼:“你连稿子都写好了。”
“舆论战最怕现场编。”苏恩曦说,“错别字会显得很没文化。”
“你的重点还是这么奇怪。”
“但有效。”
她说完,按下回车。
下一秒,第二轮舆论攻势全面启动。
只是这些稿件并没有投向普通社会面的公开新闻版块,它们去的地方,是秘党控制的金融圈、校董会关联智库、混血种家族的封闭情报网、受控的专业数据库,以及只在特定权限下流通的匿名渠道。
标题看上去像普通资本问责,内容里却全部用“高危样本”“深水遗迹项目”“特殊研究资产”之类的替代词。
外人看了只会以为是某个跨国研究机构资金效率出问题,只有混血种们才知道这些词指的是什么。
酒德麻衣看着不断刷新的页面,说道。
“你没有把事情捅到普通人那里吧。”
“废话。”苏恩曦像看傻子一样看了她一眼,“混血种花了上千年维持幕布,我疯了才把龙的事丢给普通人看?”
她又敲了一下键盘。
“普通人只会觉得是资本风波、项目亏损、董事会问责。”
“真正该看懂的人,都会看懂。”
酒德麻衣点了点头。
这才对,这种事本来就不可能放到阳光下。
真正的阳谋不是把秘密公开,而是让知道秘密的人在规则里自己动手。
屏幕上的信息继续滚动。
几家企业股价波动,几位校董的智库顾问开始转发风险报告,相关基金会的闭门通讯里也开始出现关于“样本封存是否过久”的讨论。
一切都在秘党和资本体系的幕布后进行。
安静,体面,致命。
酒德麻衣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这比自己夜闯资料库更像真正的入侵,她入侵的是门锁和警报,苏恩曦入侵的是钱、脸面和人类的贪婪。
前者会被一片叶子打飞,后者却能让一群体面人自己把门打开。
苏恩曦靠在椅背上,满意地眯了眯眼,咬着薯片看向不断跳动的加密金融快讯。
“好了。”
“现在该让校董会替我们敲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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