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零的领域里,昂热的脚步没有声音。

  他从凝固的白雾旁走过,火焰停在他身侧,金红色的光像被按住的潮水,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普通监控已经捕捉不到他的完整动作。

  画面里只剩下几段断续的残影,上一帧他还在火线边缘,下一帧已经越过了断裂的炼金锁链。

  苏墨看见了,他也感觉到了那柄刀刃上冰冷的杀意。

  可他的掌心还贴在康斯坦丁前额,太极问手正压在对方精神核心上。

  那些刚刚被导回去的火意,像一团被勉强安抚下来的火,稍微碰错一点,就会重新炸开。

  苏墨的真气沿着掌心缓缓转动。

  他可以抽手也可以转身,可那样一来,康斯坦丁的龙魂会被太极问手硬生生撕开,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会在剧痛里碎得干干净净。

  精神深处。

  康斯坦丁还低着头,那个小小的影子额前贴着苏墨的手掌,像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靠住的地方。

  它没有看见昂热,或者说苏墨一直挡着它。

  “他来了?”

  康斯坦丁轻声问道,就在苏墨准备回答时。

  现实里昂热已经走到康斯坦丁侧前方,刀锋抬起,那个位置正对前额龙眼。

  苏墨眼神骤冷,左手掌心仍贴着康斯坦丁,右手袖口一震,一缕真气贴着手腕激射而出。

  真气无声破开凝滞的火光,直取昂热持刀的手腕。

  昂热像早就料到这一击,他身体微微一偏,折刀在掌心转了半圈,刀背精准挡在真气轨迹上。

  叮。

  很轻的一声。

  在时间零里,这声碰撞被拖得极长,像一根细针慢慢划过铁面。

  昂热的手腕只偏了半寸。

  半寸不够。

  苏墨眼底寒意更重,真气第二次涌出,却在离体前被掌心下的龙魂牵住。

  康斯坦丁颤了一下。

  精神深处,那团刚刚退下去的恐惧忽然翻涌起来。

  “疼。”

  它很小声地说。

  苏墨的真气顿时停住,不能再动了。

  昂热抓住的就是这一瞬,他从来不会错过战场上的窗口。哪怕这个窗口里,有一个少年正在试着救一头龙王。

  昂热的眼神平静到近乎冷酷。

  刀刃刺下,刀尖穿过凝固的火光,刺入康斯坦丁前额那枚古老的龙眼位置。

  没有怒吼。

  没有爆炸。

  刀锋入骨的声音很轻,却像直接刺进了苏墨的识海,康斯坦丁原本低伏的黄金瞳骤然放大,它像是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前一瞬间,它还在努力相信,它还在把额头贴向苏墨的掌心,听那个人类说不会走,听他说会尽力让自己见到哥哥。

  下一瞬间,刀就进来了。

  很冷。

  很深。

  像无数年前那些锁链、寒流和切割工具,又一次从黑暗外伸了进来。

  君焰猛地一颤,金红色火海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断层,最外侧的火线像被人从源头掐住,忽然一截一截暗下去。

  可那不是安静,那是权柄被强行封住。

  康斯坦丁庞大的身体狠狠一震,收拢的龙翼本能张开,却又被龙眼处的刀刃死死定住。

  时间零里,火焰仍旧缓慢。

  但痛苦不是只有康斯坦丁,痛苦更是直接沿着太极问手反噬进苏墨掌心。

  苏墨闷哼一声,手臂上的真气瞬间乱了一团,识海里响起一声破碎到极点的哭声。

  不是龙吼。

  是哭声。

  康斯坦丁在精神深处抬起头,那个小小的影子捂住额头,茫然地看着苏墨。

  血从它指缝里流出来,可那不是现实里的血,而是精神核心被刺穿后涌出的痛。

  “为什么?”它问道。

  苏墨没有回答,因为他回答不了。

  康斯坦丁眼里的金色开始剧烈摇晃,像终于明白自己又被刀刺中了,却还不明白刀为什么会来。

  “你说不会骗我的。”

  苏墨的掌心仍然贴着它。

  可那只手现在成了最残忍的位置,因为刀就刺在这只手前面,因为康斯坦丁是把最脆弱的地方交给他之后,才被刺穿了龙眼。

  现实中的苏墨缓缓抬眼,昂热的脸近在咫尺。

  老人的手仍握着刀柄,刀锋深深没入康斯坦丁前额,鲜红与金色混在伤口边缘,沿着鳞片缓慢流下。

  “昂热。”

  苏墨的声音很小,小得像压着一场即将爆开的雷。

  昂热没有退让。

  “苏墨,让开。”

  他声音冷硬。

  “现在它最危险。”

  苏墨看着他。

  “你知道你刚才刺的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

  “你也知道它刚才在信我。”

  昂热握刀的手没有松。

  “所以我才必须现在动手。”

  这句话说完后,苏墨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时间零里的白雾凝在两人之间,火焰停在半空,康斯坦丁痛苦的呼吸被拖得极慢。

  可他们之间的杀意,却没有被时间拖慢半分。

  控制区里。

  施耐德看着这一幕,呼吸器里的声音变得很重,他看见数据曲线剧烈下坠,君焰外放权柄被封住了。

  昂热的判断从屠龙战术上无比准确,刺穿龙眼之后,康斯坦丁失去了继续扩大火海的核心通道。

  可施耐德也看见了另一条曲线。

  精神波动,那条曲线正在疯狂抬升,目标不是平稳,是被重创后的崩溃。

  装备部研究员脸色发白,声音紧张道:“龙眼核心受损,君焰外放出现断层。”

  另一个人盯着屏幕,艰难补了一句:“但精神波动在升高。”

  “这不是安抚失败。”

  施耐德低声道。

  “这是被打断了。”

  没有人继续说话,因为后面的话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火海中央。

  康斯坦丁终于开始挣扎,它不是要攻击谁,而是疼到本能地想后退,想把额头从刀锋上挪开。

  可刀刃扎得太深,它每动一下,龙眼处的伤口就会撕裂更多。

  苏墨掌心下的太极劲被痛苦冲得几乎断开,他只能强行稳住那最后一点连接,免得康斯坦丁的意识彻底崩溃成一头怪物。

  精神深处,康斯坦丁跌坐在青铜门前。

  它捂着额头,眼睛却一直看着苏墨。

  “他们又拿刀。”

  它说。

  苏墨低声道:“我知道。”

  “我没有烧他们了。”

  “嗯。”

  “我停下了。”

  “我知道。”

  康斯坦丁的声音开始发抖。

  “那为什么还要刺我?”

  苏墨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他很少有这种说不出话的时候,可此刻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告诉这个刚刚学会相信的孩子。

  人类有时候不会因为你停下,就放下刀。

  昂热不会。

  卡塞尔不会。

  秘党更不会。

  因为对他们来说,龙王低头的这一瞬间,不是奇迹,是机会。

  康斯坦丁看着他的沉默,眼里的光一点点碎下去。

  “你也知道吗?”

  苏墨抬起头。

  “我没有让他刺你。”

  康斯坦丁怔怔地看着他,它像是想相信这句话,可额头上的痛太真实了,现实里的刀太冷了。

  而苏墨的手还贴在它最脆弱的位置。

  昂热的声音再次响起。

  “苏墨,让开。”

  他这时候抽出了刀刃。

  刀锋离开龙眼时,康斯坦丁庞大的身体狠狠一颤,金红色血光从伤口中喷出,又被时间零拖成缓慢扩散的细线。

  昂热没有半点停顿。

  “它的君焰权柄已经被封住,但生命核心还没被打碎。”

  “现在它最危险。”

  “它会疼,会恐惧,会用剩下的一切反扑。”

  苏墨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桃木剑不知何时已经从腰侧滑出半寸。

  剑身古旧,没有七宗罪那种凶戾锋芒,却有一股极沉的真气顺着剑鞘流动。

  昂热看见了,他也知道苏墨现在很想对自己出手,可他没有后退。

  “你要在这里和我打?”

  昂热问。

  “在它精神核心还连着你的时候?”

  苏墨握剑的手停住了。

  这句话说的很准确,准得像刺出来的第二刀。

  康斯坦丁的龙魂还和他的太极问手连在一起,只要他现在全力爆发,震荡最先撕开的不是昂热,而是康斯坦丁已经受创的意识。

  昂热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或者说他从动手那一刻起,就把这一切全算进去了。

  苏墨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没有温度。

  “校长,你真会挑时候。”

  昂热神色不变。

  “屠龙者本来就该挑最好的时候。”

  苏墨看着他,眼底怒意压得很深。

  “那你最好记住今天。”

  “我会记住。”

  昂热说道。

  “如果它今天没有死,我会记住得更深。”

  康斯坦丁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低鸣。

  苏墨立刻低头,精神深处那个小小的影子已经站不稳了。

  它抬起头不再看门,也不再看昂热带来的刀影。

  它只看着苏墨。

  “哥哥还会来吗?”

  苏墨的手指微微收紧。

  “会。”

  “你会告诉他,我等过吗?”

  “我会。”

  康斯坦丁像是松了一口气,可很快又茫然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拦住刺过来的刀?”

  这句话比刚才所有反噬都更重,苏墨的真气都在这个瞬间停止了。

  就这短暂的一刻,康斯坦丁的痛苦再次顺着连接涌上来,几乎把他的识海撕开。

  他强行压住,声音低哑。

  “我慢了。”

  康斯坦丁看着他,它没有听懂“慢了”意味着什么,对它来说结果很简单。

  它停下了火焰,它低下了头,它相信了苏墨,然后刺向自己的刀却来了。

  现实中的康斯坦丁痛苦地抬起头,前额龙眼处的伤口还在流出金红色的血光,原本柔和下来的黄金瞳再次亮起,却没有去看昂热。

  它甚至没有去看那柄刺穿自己的刀,它只是看着苏墨。

  那双眼睛里没有王的怒火,只有一种茫然到近乎破碎的委屈。

  像在问。

  你也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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