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这年春天,阿珩病了一场。

  病来如山倒,先是咳,后是发烧,断断续续,拖了半个多月,太医院轮班在偏殿守着,周济之把方子改了又改。

  皇帝把能推的朝会都推了,每天守在暖阁里,看着他喝药。

  阿珩喝完药把空碗翻过来给她看,仰起头等蜜饯,和五岁时一模一样。

  皇帝把蜜饯塞进他嘴里,他含着蜜饯含含糊糊地说阿珩明天就好了。

  皇帝说嗯,但他明天没有好,又咳了好几天。

  病愈之后他瘦了一圈,下巴尖得能戳人,但精神头倒是不错,喝了大半个月的温补方子,脸上那点苍白渐渐褪了,嘴唇也有了血色。

  阿珩开始疯长,个头蹿了一大截,门框上八岁那道杠,和九岁那道杠之间只隔了不到两指,九岁到十岁那一道,却拉开了将近三寸。

  锦瑟给他量身高时,他在门框前站得笔直,后脑勺使劲往后贴,恨不得把头发丝也算进去。

  画完了回头一看,比去年高了一大截,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说照这个速度再过几年就能超过佑安了。

  佑安站在旁边,说奴才等着殿下。

  十岁的阿珩已经脱了幼童的圆钝,他的身形比同龄孩子单薄得多,穿什么衣裳都显得有些空荡,领口总要往里收几针才服帖。

  袖子垂下来时常常盖过指尖,每季给他裁新衣,绣娘都要改好几回袖长。

  皮肤成了瓷器底子似的冷白,从太阳底下走过时,耳廓会被照得透亮,泛着一层极淡的绯红。

  手指细而长,骨节分明,握笔时手背上能看见浅浅的青色血管。

  头发比小时候浓了些,乌黑顺滑,扎不住髻,锦瑟每天给他编一条小辫子垂在脑后,辫梢系一根青玉色的丝绳,走路时轻轻晃荡。

  有时候他嫌麻烦想把头发剪短,锦瑟说殿下这头发,比后宫娘娘们还好看,剪了可惜。

  阿珩便不剪了,只是每次练完功辫子散了半截,佑安都要追在他后面重新给他编。

  他仰着头等佑安编辫子时,安安静静的,佑安的手指粗粝,穿过他细软的发丝时动作却极轻,像是怕扯疼了他。

  阿珩正在换牙的尾巴上,笑起来时,嘴角一边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小白牙,另一边缺了一颗犬齿,黑洞洞的缺口让他笑起来时多了几分傻气。

  他笑的次数比以前多了,赵平有一次休沐回来,把他新学的擒拿手,演练给阿珩看。

  阿珩看得眼睛都直了,说赵平你这个动作和霍师傅教的有点像,但是不如霍师傅好看。

  赵平不服气,说“殿下自己试试。”

  阿珩便从榻上跳下来,学着赵平的样子摆了个起手式,结果腿抬得太高把自己绊了个踉跄。

  佑安在旁边伸手扶了一把,面无表情地说“殿下这一招叫“惊弓之鸟”。”

  阿珩站稳了回头瞪他,憋了好一会儿没想出回嘴的词,最后说了句“佑安你今天的糕点没有了。”

  他依然每天窝在皇帝怀里,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子玉批折子,他窝在旁边看书;

  子玉在暖阁歇息,他窝在旁边打盹。

  只是他现在坐在皇帝膝上时,脑袋已经能顶着皇帝的下巴,两条腿也拖得老长,靴尖几乎蹭到地上。

  锦瑟有一回看见陛下把他从榻上捞起来想抱回床上去,抱到一半他的腿拖下来,靴底轻轻磕在床沿上。

  第二天,皇帝便让内务府给暖阁添了一张新榻,比原来的更宽更长。

  这三年里他读了不少书,顾之仪的课从《论语》讲到了《资治通鉴》,阿珩每回上课都有问不完的问题。

  他问秦始皇为什么要修长城,修了长城匈奴还是能绕过来,那修它有什么用。

  他问司马迁自己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可他写史记的时候疼不疼,后不后悔。

  他问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时候,去没去过圣山,吃没吃过奶豆腐。

  顾之仪每回都要想很久,他教了这么多年的书,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学生——聪明是真的聪明,懒也是真的懒。

  阿珩背书极快,头天教的文章第二天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还能顺带问你,太傅你说的这个“仁”和上次讲的“恕”是不是一个意思。

  但让他提笔写字,他就开始磨蹭,砚台里的墨要磨到最浓,笔锋要顺到最尖,纸张要压在镇纸底下纹丝不动。

  等所有这些准备工作都做好了,他已经趴在案上画了好几个圈,顾之仪说他,他便仰起头一脸认真地说“太傅,古人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顾之仪说不过他的歪理,便换了个法子。

  有一回他留的功课是抄一篇《谏逐客书》,阿珩拖了好几天没交。

  顾之仪没有罚他多抄,只是说殿下既然不喜欢抄书,那下堂课就自己写一篇。

  阿珩一听觉得比抄书有意思多了,当晚趴在案上写到深夜,第二天交上来一篇洋洋洒洒好几百字。

  顾之仪看了半天,发现这孩子在用战国策的笔法,写他自己的肺和肝吵架,肺说心脏偏心,肝说脾胃懒散。

  他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给这篇“文章”批了个“优”。

  林清和还是坐在阿珩旁边,安静地写功课,她比小时候更清俊了,个子也高了些。

  坐在窗下提笔写字时,背挺得笔直,手腕悬空,落笔极稳,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间距。

  她已经不替阿珩写功课了,只是在他磨蹭太久时,轻轻把砚台往他手边推一推,说殿下,墨要干了。

  阿珩便立刻坐正身子,笔握得端端正正,他最怕的就是清和,没来由的怕。

  练武的事也没落下,霍青崖已经把二十四式教到了第十八式,阿珩如今能把前十二式从头到尾打下来,中间只歇一次。

  他的腿不再抖了,“鹤引”能稳稳当当地站好一会儿,手臂展开时,肩背的线条比幼时有了些微的弧度。

  他最近总问霍师傅,有没有能飞起来的招式。

  霍青崖说没有,他追问,那有没有能不用脚走路就能到房顶上的,霍青崖说那是轻功,殿下先把马步扎稳了,再想这些。

  这天傍晚,他从霍青崖那里练完功回来,路过太液池边时忽然停下脚步。

  夕阳正落在清漪阁的飞檐上,把整片池水染成绯红色,和多年前,他趴在这同一座石缸边看锦鲤时一模一样。

  他走到石缸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那条最肥的红锦鲤,他小时候给起名叫“小红”,后来锦瑟告诉他其实是条公鱼。

  小红游过来,碰了碰他的指尖。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糕点,碾碎了撒在水面上。

  锦鲤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翻起一片细密的水花,他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佑安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拿着他落下的描红本,嘴里念叨着,殿下你又把本子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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