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带从人,只携了长子程砚秋,雇了一艘寻常的乌篷船。
沿太湖支流摇了大半日,在一个秋雨霏霏的午后,泊在了陆家水门外。
松江陆氏起于汉末,兴盛于魏晋,历经数朝而族脉不断,名臣辈出。
如今陆家的家主是陆秉璋,字玉衡,时年八十有二,须发皆白,精神却极矍铄。
他少时便有神童之名,十六岁中举,二十岁点翰林,曾主持修纂先帝朝国史,晚年隐于故里。
每日只在藏书楼中校勘古籍,足不出户,除几个嫡亲子嗣外,一概不见。
程鹤年递上的拜帖只有寥寥几个字——“后学程鹤年,携子砚秋,求见陆公。”
陆秉璋在三日后回了帖,定在花厅相见。
那日秋雨初霁,陆府花厅,四壁悬着倪云林的真迹,案上供着一方前朝古砚。
砚池里养着几尾极小的锦鲤,池畔置着一架焦尾古琴,琴弦已松,许久无人抚弄。
窗外,数株老梅斜,倚着太湖石峰,枝干虬劲如铁,苔痕斑驳。
陆秉璋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道袍,手里握着一卷翻旧了的《汉书》,茶是极淡的龙井,点心只有一盘剥好的莲子。
程鹤年坐在客位,布衣布履,银发如雪,姿态谦卑。
“陆公,晚辈此番登门,不为程家。
程家是商户,不过是扬州城里一叶浮萍,不值得陆公费心。
晚辈此番来,是为江南世家。”
陆秉璋不在意地笑了一下,拈了一枚莲子放入口中,慢慢嚼了片刻才道:“程公何至于此。
若是持身正大,耕读传家,何惧陛下天威,若是秉性奸邪,贪得无厌,今日作茧自缚,那便是抄家灭族,亦不足惜。”
程鹤年摇了摇头:“陆公所言虽为珠玑,然,某不以为是,陛下南巡,其意在程家?
其意在江南阀阙!
程公若实无此忧,何不作壁上观,何必劳心伤神,见某一戴罪之人。”
陆秉璋端茶的手停在半空中,花厅里默然无声,只有窗外老梅枝头的残雨,偶尔滴落,打在石阶上,一声,又一声。
他把茶盏放下来,看着程鹤年,眼底深不可测:“那程公以为,陆家该如何自处。”
程鹤年知道这一问的份量,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恭谨地从袖中取一本小册,放在桌上。
那是程家这些年,在各处衙门打点过的官员名单,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份名单和呈给陛下的那一份不同。
呈给陛下的那一份是“罪证”,这一份是“护身符”。
他说,程某愿将此物,奉予陆公,不是为换取陆公出手,只是好叫陆公知道,程家这条船已经漏了,但程家知道,海里还有哪些船。
他停了停,加了一句:“陆公,晚辈自知程家罪孽深重。
但程家倒下去的时候,晚辈不希望江南所有世家都跟着一起倒。
这些名字里,有陆家的门生,有陆公的故旧,陆公若不保他们,他们就会被陛下一个一个拔掉。”
陆秉璋看着桌上那份名单,沉默了许久。然后他伸出手,将名单拿起来放进袖中。
他没有说一个字,但程鹤年知道他答应了,不是答应救程家,是答应保住那些名字——而保住那些名字,就必然要在朝堂上有所动作。
只要陆家有所动作,程家这把火,就会烧到了陆家身上。
此后数日,程鹤年又先后走访了吴兴沈家与益阳顾家。
每一家登门的排场,都极不惹眼,每一家谈的都是同一件事——陛下要把江南经营了数百年的世家根基连根拔起。
沈家退下来的那位老大人,与内阁沈相是同年进士,关系微妙。
程鹤年去时,携了一份沈约旧时手书。
沈老大人把书,小心得放在一旁,没有说收,也没有说不收。
但他留程鹤年用了晚膳,席间不谈朝政,只谈太湖水利和今秋稻价。
程砚秋在一旁作陪,心里极清楚——不谈朝政,才是真正开始谈朝政。
顾家是最后一站。
顾氏这几代,仕途不算显赫,但在江南士林中声望极高,族学里培养了无数学子,各府的府学教授、书院山长,有一小半出自顾氏门墙。
顾氏家主顾衍,直言,程家这些年在扬州做的事,他并非不知,但要合作,便需程家先将自家打理清楚。
程鹤年道“程家的账目、盐引、庄园契约,全部可以交予顾家过目,以证明程家并无隐瞒。”
顾衍沉默了许久,言他并非为帮程家,而是为江南世家数百年的根基。
若今日坐视程家被连根拔起,明日天下便再无世家。
程鹤年得了这句话,便再无所求。
从顾府出来后,程鹤年没有回扬州,而是带着程砚秋,在一处不起眼的旧庄子里住了下来。
这庄子,是程家发达之前,置下的祖产,院子里有棵大槐树,树干粗得好几个人合抱不住。
程鹤年小时候,程家还未如此显赫,每年槐花开时,他母亲都会和面糊蒸槐花糕,他蹲在灶膛边添柴,被烟熏得眼泪直流。
后来程家发迹了,庄园越建越大,银钱越积越多,槐花糕却再也没有吃过。
夜深后,他独自坐在庄外的石亭里,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太湖。
程砚秋从屋里拿了件厚披风出来,笨拙地披在父亲肩上,然后在旁边坐了下来,憋了许久,终于问出那个一直压在心里的话:“父亲,把所有人都拉下水,程家就有活路吗。”
程鹤年开口了,声音苍老“砚秋,你记住——早就程家没有活路了。
从陛下不收程家的家产那一刻起,程家就不存在了。
上位不要程家的家产,他要程家把所有人都搅出来,好让他赶尽杀绝。”
他停了许久,目光越过太湖上,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水面,落在不可触及的夜色深处。
然后他转过头,哀伤得看着程砚秋,说:“陆家、沈家、顾家,还有他们下面的江南百家,是为父的筹码,我要用他们的命,换我儿的命。”
程鹤年细细描摹着儿子的眉眼,不知不觉间,他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当年拉着他的衣袖,讨要麦芽糖的孺子,如今竟已是不惑之年。
“砚秋,你是程家长子,唯一的活路,就是你什么都不知道。
为父会把程家这些年,所有的往来密信、私盐账册,拜访各家的记录,全部整理成册,呈给陛下。
这些东西是程家的罪证,也是证明你无罪的证据。”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不再像,那个在商场和官场上,杀伐决断了大半辈子的枭雄。
“你以后得自己过日子,万事要谨慎,爹帮不了你了。
你娘走得早,我答应过她要护你一辈子。
这辈子没做到的,下辈子再补。”
程砚秋的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他跪在程鹤年面前“我不走。爹,我不走。”
程鹤年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出手放在儿子的头顶上,许久许久没有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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