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竞先咽了口唾沫,脸色无奈:“汉文,这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还是先平息事态,枪放下,枪放下!”

  陈汉文哪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军阀时代,军队就是私产,兵随将转,家长制统治;士兵不是战友,是长官私有财产或苦力。

  杂役、打骂、私刑家常便饭;新兵被老兵勒索、借钱不还、强迫孝敬。

  更狠的喝兵血,吃空饷克扣的军饷,本该是士兵活命钱,却进了军官腰包!

  体罚是日常,逃兵或犯错的,轻则鞭子抽,重则活埋、剁手指杀一儆百!

  别说地方军,中央军里这种破事也层出不穷,这才是内战时国军大批量投诚红方的根本原因!

  赵大山这时也反应过来,赶紧爬起,顾不得拍灰,声音发颤:“陈兄弟,莫要把事情闹大了!”

  陈汉文斜眼看他,语气像训下属:“咱们不该反抗?”

  赵大山苦笑:“陈兄弟哎,我知道你受不得气,但这时候可不是你发火的时候!”

  “实话跟你说了吧,这群人都是旅里的恶霸,专挑发放军饷的时候堵在营地里,等着挑人讹诈呢!”

  “他们现在巴不得生事,你跟他们冲突,他们就认为你在挑衅,上来把你打一顿,军饷抢走,你找谁说理去呀……”

  陈汉文眼睛一亮,声音微微发颤:“师长不管吗?”

  孔令恂闻言,以为这个黄埔小白脸怕了,心下稍安。

  黄埔毕业生再牛,到了地方军队伍里,还不是得指望自己罩着?

  这样一想,孔令恂顿觉宽慰,叹息着把话头接过去:“哼哼!军队里规矩多着呢,你小子还嫩了点!”

  赵大山小声道:“陈兄弟,按规矩自然是不允许的,但那也只是规矩而已,咱们被人抢了,谁会来理会咱们?”

  “上行下效,这事儿不值得师长过问。更甚者,还曾经发生过没有背景之人被活活打死,上峰也只说是失手,罚那个行凶者关了几天而已!”

  陈汉文越听眼睛越亮——这样的规矩,简直太人性化了!

  他不是怕,而是兴奋起来了。

  陈汉文早就穷疯了,拼多多商城需要大洋买枪买炮,这不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发财机会?

  李竞先还在旁劝:“汉文,此事就此揭过吧,别忘了校长吩咐咱们的大事!”

  校长派黄埔生下基层,就是为了拉拢、吞并杂牌军,完成中央化。有时候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汉文却剑走偏锋,枪口往前顶了顶:“这么说,抢劫同袍师长不会管了?”

  突然转头,陈汉文声音比刚才孔令恂还要凶恶:“孔令恂,你给老子把勒索的军饷全部交出来,快点!”

  孔令恂:???

  李竞先:???

  众人:???

  倒反天罡!

  堂堂黄埔六期毕业生,居然转头抢劫自己团长!

  孔令恂一张脸憋得通红:“姓陈的,你别太过分!”

  “过分又怎么样!”

  陈汉文枪口不动,理直气壮,“老子黄埔六期毕业生,奉化溪口人,校长老乡!你身为团长,抢劫同袍军饷,该当何罪?”

  一番话冠冕堂皇,站在道德制高点。

  可众人听着,只觉得这个黄埔生简直像土匪!

  废话,陈汉文都快穷疯了,好不容易找到个发财机会,师长还不管,那不得大捞特捞?

  眼看陈汉文带头,周围士兵缓缓围拢过来,有人握紧拳头,有人眼神发亮。

  孔令恂见势不妙,无奈之下,只得让人抬上来一口沉甸甸木箱。

  箱子打开,满满当当,全是大洋!

  银光闪闪,足有几千枚,堆得像小山,现场气氛顿时有些躁动!

  “老李,收下!”陈汉文歪了一下脑袋,下令。

  李竞先简直要裂开,连长抢劫团长,这事儿上哪里说去!

  “陈兄弟!”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高级军官大步走来。

  祝璧臣终于动了,缓缓走近,脸色阴沉得能滴水:“今日之事,我刚巧路过,同袍之间拔枪相向,这恐怕不妥吧?”

  李竞先赶紧低声:“汉文,第139旅旅长来了,咱们暂避锋芒吧!”

  “我黄埔学生,天子门生,校长老乡,我避他锋芒?”陈汉文压根不给面子,枪口依旧稳稳对准孔令恂。

  祝璧臣还真不敢把他怎么样,只能耐着性子:

  “陈兄弟,你觉得今日之事如何处理?那箱子里可是有整整5000大洋啊!”

  陈汉文理直气壮,声音洪亮:“祝旅长,这是赃款,当然要充公,由我交由政府,交由校长处理!”

  “如果祝旅长有保留意见,尽管去电金陵询问校长!”

  祝璧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自然不敢为了这破事儿去电校长询问——那是找死!

  黄埔生背后是校长,谁敢动?

  这个哑巴亏只能咽下去!

  “哼!”

  “我们走!”

  祝璧臣甩袖,转身离去,背影僵硬得像根木桩。

  孔令恂捂着脸,踉跄跟上,身后亲兵灰溜溜散开。

  校场上一片死寂,士兵们看着陈汉文,眼神从惊恐变成敬畏,有人甚至偷偷竖起大拇指。

  陈汉文收起枪,轻轻踢了一下箱子里大洋,转头对李竞先一笑:“老李,点点数!”

  李竞先苦笑:“汉文,你这是……彻底把旅里得罪透了。”

  “得罪就得罪!”

  陈汉文放下步枪,低声道:咱们来这儿,不是混日子,是拉队伍,怎么拉不是拉!”

  校场上尘土渐渐落下,百十个士兵抬头,看着这个年轻连长,第一次感觉有了主心骨。

  看到这一幕,李竞先居然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左右都是拉队伍,怎么拉不是拉!

  只要能将军阀部队控制在手里,校长管你用什么办法!

  至于得罪人,陈汉文更不怕了!

  还有几个月就是中原大战,百万人混战厮杀,说不定一条烂命就交代在战场上了,眼下多得罪几个人又何妨!

  赵大山站在营房门口,有些局促。

  一个一米八的大汉,此刻双手搓着衣角,脚尖在地上画圈,粗糙脸上涨得通红。

  “陈兄弟……哦不,陈长官……”

  赵大山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扭扭捏捏半天,才憋出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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