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鹤的身体,正在干瘪。

  不是衰老。

  也不是失血。

  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骨头里、皮肉里、命线里,把他整个人抽空。

  他的手背先塌下去。

  青筋缩成黑线。

  皮肤贴紧骨节。

  接着是脸。

  眼窝深陷。

  嘴唇发灰。

  原本清瘦却还有几分仙风道骨的玄门协会副会长,此刻像一具刚从坟里挖出来的干尸。

  问玄殿里,所有人都看得头皮发麻。

  白云鹤双手死死抓着陈不凡的袖子。

  “救……救我……”

  “陈不凡……”

  “救我……”

  他的声音已经不成人声。

  像破风箱里挤出的气。

  林晚晴脸色骤变。

  “他怎么了?”

  张守元死死盯着白云鹤眉心那道黑纹,声音沉了下去。

  “灭口咒。”

  陈不凡眼神一冷。

  “不是普通灭口符。”

  张守元点头。

  “符只是引子。”

  “真正的咒,早就种在他命线里。”

  “平时不显。”

  “一旦他说出核心秘密,就会被咒反抽命气。”

  “不是毒。”

  “不是伤。”

  “是直接抽命。”

  林晚晴立刻转头:

  “能救吗?”

  张守元沉默了一瞬。

  “难。”

  白云鹤听见这句话,眼里浮现出极致恐惧。

  他终于明白。

  自己从来不是玄门协会的副会长。

  不是陆长生的合作对象。

  也不是陈道远的盟友。

  他只是一个被允许活到现在的棋子。

  一旦棋子开始说不该说的话,背后的人随时能把他抽干。

  他浑身发抖。

  “我……我不想死……”

  “陈不凡……”

  “我还有线索……”

  “我知道……”

  陈不凡没有半点同情。

  可他还是蹲了下来。

  命钱重新压在白云鹤眉心。

  不是为了救白云鹤。

  而是为了让他多活几息。

  多说几个字。

  因为陈老九还在青石观。

  因为父亲死前见过谁还没有答案。

  因为陈道远的本体到底在哪,还没有找出来。

  白云鹤可以死。

  但不能现在死得这么干净。

  陈不凡咬破指尖,血点在命钱上。

  命钱猛地一震。

  嗡。

  白色命光压进白云鹤眉心。

  白云鹤干瘪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

  那道正在抽他命气的黑线,被命钱硬生生压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但够了。

  陈不凡声音冷到极致:

  “说。”

  “陈道远在哪?”

  白云鹤眼珠暴突。

  “我……我不知道本体……”

  陈不凡道:

  “那就说你知道的。”

  白云鹤拼命喘气。

  “青石观……”

  “旧香道尽头……”

  “井下面……”

  “陈老九在那里……”

  “但那不是普通井……”

  “是命符井……”

  张守元脸色骤变。

  “命符井?”

  陈不凡问:

  “什么是命符井?”

  张守元沉声道:

  “陈家旁支以前用来封符煞的井。”

  “废符、残符、反噬符,都要沉井镇压。”

  “可如果被邪修改过……”

  他没有说完。

  陈不凡已经明白。

  如果青石观下面真有一口命符井,而且被陈道远改过。

  那陈老九被关在那里,绝不是单纯囚禁。

  而是被当成诱饵。

  或者阵眼。

  陈不凡继续问白云鹤:

  “陈老九为什么知道我父亲死前见过谁?”

  白云鹤嘴唇发抖。

  “他……他当年在后院……”

  “他看见了……”

  “他看见陈道衡死前……”

  黑线猛地暴涨。

  白云鹤整个人抽搐起来。

  陈不凡命钱下压。

  “继续!”

  白云鹤七窍开始渗出黑血。

  “陈道衡死前……”

  “见过……”

  “见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陈不凡眼神锋利如刀。

  “谁?”

  白云鹤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他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突出来。

  灭口咒像是察觉他即将说到最核心的秘密,疯狂抽他的命气。

  陈不凡掌心血不断渗出。

  命钱上的白光越来越强。

  可黑咒也越来越凶。

  问玄殿地面,那些原本被压制的黑命纹开始重新蠕动。

  像是有某个看不见的人,在远处拉扯白云鹤的命线。

  张守元立刻结印,沉声道:

  “我助你压咒!”

  青阳老道也咬牙上前。

  “算我一个!”

  几名真正的老玄门纷纷站出。

  “不能让他这么被灭口!”

  “今日若连一个证人都保不住,玄门就真烂透了!”

  几道清光落在白云鹤身上。

  黑线被压得一滞。

  白云鹤终于再次喘出一口气。

  他看向陈不凡。

  眼里全是恐惧。

  “不是……不是陆长生……”

  “你父亲死前见的那个人……”

  “不是陆长生……”

  陈不凡瞳孔微缩。

  “是谁?”

  白云鹤嘴唇颤抖。

  “是……”

  他刚开口,嘴里突然冒出黑烟。

  陈不凡脸色一变。

  “压住!”

  张守元大喝一声,袖袍一挥,一道黄符贴在白云鹤心口。

  青阳老道一掌拍地,青铜灯火重新亮起半寸。

  林晚晴虽然看不懂术法,却立刻喝道:

  “所有人退后!”

  “保护现场!”

  “不要让任何人接近白云鹤!”

  她知道,这是关键口供。

  也是关键证据。

  白云鹤嘴里的黑烟被短暂压住。

  他整个人已经干瘪到不像活人。

  皮肤紧贴骨头。

  声音也几乎听不见。

  陈不凡俯身。

  “说。”

  白云鹤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盯着陈不凡。

  “陈道远……”

  “现在叫……”

  “先……”

  陈不凡眼神一凝。

  “什么?”

  白云鹤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破碎的气音。

  “先生……”

  两个字落下。

  白云鹤的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秒。

  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

  命线断了。

  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干瘪,最后变成一具灰白枯尸。

  手指还保持着抓向陈不凡袖口的姿势。

  问玄殿内,死寂。

  所有人都听见了。

  陈道远。

  现在叫。

  先生。

  林晚晴缓缓放下枪,眉头紧锁。

  “先生?”

  张守元脸色也极其难看。

  青阳老道低声道:

  “改命门里,能被称为先生的人,不多。”

  陈不凡看向他。

  “什么意思?”

  青阳老道咽了口唾沫。

  “少主、长老、门徒、外门走狗,这些称呼都有层级。”

  “但‘先生’不同。”

  “先生不是职务。”

  “是尊称。”

  “只有真正掌术、掌局、掌命的人,才可能被这样称。”

  张守元沉声接过:

  “陆长生被许多人称陆先生。”

  “但那是外界对他的称呼。”

  “改命门内部若称某人为先生,说明这个人地位极高。”

  “甚至可能是教他们术的人。”

  陈不凡眼神冷到极致。

  教他们术的人。

  陈道远带走《命符经》半卷。

  用陈家符法帮改命门完善转寿术、遮命符、阴婚局、黑命纹。

  如果改命门内部称他为“先生”,一点都不奇怪。

  陆长生是长生体系的受益者。

  陈道远,则可能是长生体系的造术者。

  一个要活。

  一个会造。

  两个人合在一起,才有了如今的改命门。

  林晚晴沉声道:

  “所以,陈道远可能不是陆长生的下属。”

  陈不凡道:

  “嗯。”

  “更像合作者?”

  “不。”

  陈不凡看着白云鹤干瘪的尸体。

  “更像陆长生也离不开他。”

  问玄殿里无人说话。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

  如果陆长生靠换命活了百年,那他最需要的是什么?

  不是钱。

  不是富豪。

  不是医院。

  是术。

  能让命身两分、转寿入体、换命续命的术。

  而这些术里,已经出现了陈家符法的影子。

  那陈道远的重要性,可能比他们想象中更高。

  就在这时,问玄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黑烟!”

  “后山有黑烟!”

  “青石观方向出事了!”

  大殿内众人脸色齐变。

  林晚晴立刻冲到门口。

  封玄阵因为白云鹤死亡,已经开始松动。

  陈不凡抬手,命钱飞出。

  铛!

  大门上的黑命纹彻底崩断。

  砰的一声,大门打开。

  夜风灌进问玄殿。

  所有人都看见,云顶山后山方向,一道黑烟直冲夜空。

  黑烟很细。

  却极直。

  不像普通火灾。

  更像一道烧命的香。

  张守元脸色骤变:

  “青石观!”

  陈不凡看着那道黑烟,眼神冷到没有半点温度。

  白云鹤临死前说:

  陈老九在青石观。

  井下面。

  别下井。

  而现在,青石观方向起了黑烟。

  陈不凡收起《天命录》,转身就走。

  林晚晴立刻跟上。

  “我叫支援。”

  陈不凡声音低沉:

  “来不及了。”

  张守元也强撑着跟上。

  “我带路。”

  陈不凡看了他一眼。

  张守元道:

  “青石观的旧香道,外人找不到。”

  “我知道。”

  陈不凡没有拒绝。

  三人快步踏出问玄殿。

  身后,是满堂狼藉。

  严守一被控制。

  白云鹤成了干尸。

  玄门协会牌匾裂开。

  而后山黑烟,像一根引命的线,直直通向青石观。

  陈不凡握紧命钱。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陈道远。”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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