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点小说网>侦探悬疑>阿尔卡拉的幻想1黑水晶>第一百三十三章 阴魂蛰伏,隔岸观火
  王宫祭坛残存的圣辉凉意,早已在岁月流转中消散殆尽。那场撼动王室根基的邪魂之乱,距今已然悠悠二十载。斯卡拉老国王逝去足足二十年之久,当年因拉法雷古离体而骤然毙命的旧事,被王室刻意封存,深埋王陵,成了朝堂讳莫如深的隐秘。

  二十年岁月更迭,王权几经易手,如今执掌斯卡拉帝国的是伊凡三世。昔日被远古邪魂盘踞数十年的王座,安稳落在伊凡三世手中,偌大疆域的生杀政令、邦国起落,全由这位帝王定夺。欧美娅并未登基掌权,受伊凡三世委任坐镇中枢,以精灵重臣的身份辅佐朝政,奉命整顿前朝遗留的陈年弊患。

  黑石大殿终年阴寒入骨,烛火摇曳的暖光穿不透殿堂沉积的腐朽气息。欧美娅日日伏案,案头奏折堆积如山,全是老国王被邪魂操控时期遗留、又搁置了整整二十年的烂账。早年拉法雷古寄宿先王体内时,暗中蚕食国运、乱改国策,君王昏暴、贵族敛财、民生凋敝、边防废弛,帝国内里早已被邪气蛀空骨架,哪怕先王离世二十年,深埋的隐患依旧盘根错节。

  伊凡三世有心振兴国度,便托付欧美娅推行新政,裁汰庸碌世袭勋贵、开仓救济流离灾民、整编涣散边防。新政步步落地,狠狠触碰老牌贵族世代垄断的利益,暗流在帝国各州悄然涌动。王都庭院草木莫名枯焦,群鸟无故惊飞逃窜,空气中常年萦绕一缕驱不散的阴冷。欧美娅只当是积年战乱留下的阴霾,埋头处理朝堂纷争,全然不曾察觉那股寒意的源头,正高悬于天穹之上。

  万米高空,厚重的暮色云层如铅块般沉沉压下。拉法雷古残破不朽的古老灵魂静静潜藏在云层深处,如同一滴融入墨海的黑血。

  它是亲历过远古纪元浩劫的禁忌神魂,万古岁月于它不过弹指一挥间。人间匆匆二十年,短暂得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振翅。凡俗兵刃、寻常法术乃至圣光,只能打散它的黑雾形体,永远无法磨灭它的本源。丝丝黑雾缓缓翻涌,裹挟着万古亡魂怨念的刺骨寒意,顺着长风铺盖整片斯卡拉国土,渗入每一寸土地,每一座城池。

  二十年前,它栖身先王肉身执掌朝政,抽身离体的瞬间便遵循铁律带走老国王性命。辗转二十年四处游荡,它原本一心觊觎欧美娅得天独厚的光明精灵血脉,想要寻机近身寄生,将其打造为重塑肉身的完美容器。

  但细细斟酌利弊之后,这存续万古的邪魂改换了心思。自身规则已定,强行被圣杖逼迫离体就会造成宿主暴亡。贸然纠缠欧美娅,一旦对方拼死祭出圣杖反击,要么自身魂体溃散休养千年,要么损毁这独一无二的优质容器,数十年筹谋尽数落空。

  拉法雷古索性搁置夺舍计划,不再潜入王都骚扰欧美娅。万千细碎魂丝四散飘向阿尔卡拉各地的荒谷、弃堡、偏僻部族,它化作漂泊暗影,走遍大陆寻觅能临时栖身的备选宿主,用以维系残魂存续。

  但它大半心神始终牢牢锁定斯卡拉全境,冷眼注视伊凡三世与欧美娅。

  它能看见欧美娅鬓边悄然生出的几缕银丝,能看见她握笔的指尖在无人时微微颤抖,能看见拉玛之剑的黑暗力量正一点点啃噬她的光明本源。它也能看见伊凡三世深夜独坐王座时眼底的疲惫,能看见他望着帝国地图时紧锁的眉头,能看见他试图挽救一个腐朽王朝的徒劳挣扎。

  帝国根基早已在当年被它蛀烂,欧美娅越是倾力改革、修补破洞,越会激化贵族叛乱、边境列国觊觎。拉法雷古立于万古阴影之中,怀着漠然残忍的心思静静旁观。

  它无意出手干预任何事端,只做漫长岁月里的看客。一边游走大地物色新宿主,一边日复一日凝望斯卡拉,静待在伊凡三世执政时期,心怀救世之志的欧美娅亲手激化所有矛盾,令这座腐朽帝国在内耗与战乱里慢慢崩塌覆灭。

  王朝倾颓的全过程,便是这名不死邪魂漫长岁月里最惬意的观赏。

  黑石大殿的烛火燃至深夜,欧美娅终于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窗外月色惨白,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地上,映出一道扭曲的黑影。

  她猛地抬头,手不自觉按在腰间的拉玛之剑上。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夜风穿过廊柱的呜咽声。

  但她分明感觉到,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正从极高的地方注视着她。那目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如同在观察一只即将被踩死的蝼蚁。

  拉玛之剑在鞘中微微震颤,散发出浓郁的黑暗气息。欧美娅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一丝黑血从她嘴角溢出。她连忙用手帕擦去,将手帕揉成一团藏进袖中。

  这些日子,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夜夜被噩梦缠身,梦见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她吞噬,梦见一个古老而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引诱她放下圣杖,拥抱黑暗。

  她不敢告诉伊凡三世,怕他担忧,更怕朝堂上的贵族借此发难。她只能独自承受着这一切,在人前强装镇定,处理着永远也处理不完的政务。

  与此同时,王宫最高处的望海塔上,伊凡三世独立寒风之中。他望着东方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洋,神色沉凝。

  马道斯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躬身行礼:"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伊凡三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沙哑:"马道斯,你说,我们真的能守住这个帝国吗?"

  马道斯沉默片刻,答道:"陛下,欧美娅大人正在全力整顿朝政,边防也在逐步加固。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定能渡过难关。"

  伊凡三世轻轻摇了摇头:"我总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逼近。它藏在黑暗里,我们看不见它,却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转过身,望向灯火通明的王都,眼底满是忧虑:"我不怕左贡的百万魔军,也不怕那些叛乱的贵族。我怕的是那些我们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力量。"

  马道斯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王都上空,夜色似乎比别处更加浓重。一缕若有若无的黑雾,在月光下悄然翻涌,转瞬即逝。

  万米高空之上,拉法雷古发出一声无声的轻笑。

  凡人们的挣扎,真是有趣啊。

  它缓缓收回目光,将心神沉入无边的黑暗之中。它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等。

  等斯卡拉帝国的最后一块基石崩塌,等欧美娅的光明本源彻底耗尽,等双陆大战的战火燃遍整个世界。

  到那时,它将从阴影中走出,收割所有的灵魂,成为阿尔卡拉世界唯一的主宰。

  夜风更烈了,卷着咸腥的海水气息,狠狠撞在望海塔的石墙上,发出沉闷如鼓的轰鸣。帝国玄黑的战旗在狂风中猎猎翻卷,旗面被风扯得笔直,如同绷紧的弓弦,每一次抖动都带着山雨欲来的震颤。塔下的王都早已沉入沉睡,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唯有黑石大殿的窗棂,还亮着一盏孤灯,在无边夜色里摇摇欲坠,如同汪洋中漂泊的孤舟。

  那盏灯,是欧美娅的。

  她还在伏案,还在与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搏斗,还在独自承受着拉玛之剑的侵蚀。没有人知道,这位帝国最强大的法师,这位被万民敬仰的光明使者,正在一步步走向黑暗的深渊。她的光明正在熄灭,她的生命正在燃烧,而她燃烧自己所守护的,却是一个早已被蛀空根基的腐朽王朝。

  伊凡三世站在塔尖,任凭狂风撕扯着他的王袍。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手冰冷的夜风。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正在微微震颤,那不是地震,而是远方战鼓的回响。两万里之外的罗布森大陆,左贡的十万魔军正在厉兵秣马,他们的铁蹄已经踏遍了整片异域山河,下一个目标,就是贝塔拉。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那不是已经发生的杀戮,而是即将到来的浩劫的预兆。无数的灵魂正在黑暗中哭泣,无数的命运正在被无形的手编织。他是帝国的帝王,他手握百万雄兵,他拥有整个大陆最强大的凡俗武力,可在这席卷天地的宿命洪流面前,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渺小与无力。

  同一时刻,两万里之外的罗布森大陆,皇城高台之上,左贡也在望着西方。

  长风卷着黄沙,掠过空旷的校场。十万魔军早已散去,只留下满地的脚印与兵器的寒光。玄黑的王旗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十年流亡的苦难与仇恨。迪伦、凯思尔等五名法师依旧肃立在他身后,如同五尊沉默的石像。他们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与左贡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割。

  左贡的眼底,映着西方浩渺的沧波。那里有他失去的一切,有他的故土,有他的族人,有他刻入骨髓的仇恨。十年蛰伏,十年砺兵,他已经拥有了横扫一切的力量。可那道万古禁海,却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他与复仇之间。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航路功成,等待时机成熟,等待那一天,他亲率百万魔军,踏平贝塔拉,血洗斯卡拉。

  而在双陆之间,万米高空的云层深处,拉法雷古的魂体正在缓缓飘荡。

  它像一只巨大的黑色眼睛,俯瞰着脚下的两片大陆。它能看见贝塔拉的孤灯,能看见罗布森的王旗,能看见伊凡三世的忧虑,能看见左贡的仇恨,能看见欧美娅的痛苦,能看见五法师的挣扎。它能看见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悲欢离合,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生老病死。

  在它万古漫长的生命里,它见过无数王朝的兴起与覆灭,见过无数英雄的崛起与陨落,见过无数次席卷世界的浩劫。这一次,也不过是又一次轮回罢了。

  它不会出手干预,也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它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耐心的猎人。它会静静地等待,等待双陆大战的战火燃遍整个世界,等待所有的力量都在战争中消耗殆尽,等待欧美娅的光明本源彻底耗尽,等待左贡的复仇之火燃尽自己。

  到那时,它将从阴影中走出。

  它将收割所有的灵魂。

  它将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的主宰。

  双陆的宿命之轮,已经开始缓缓转动。没有人知道,这场席卷整个世界的浩劫,最终会将所有人带向何方。是光明战胜黑暗,还是黑暗吞噬光明?是正义得到伸张,还是仇恨延续千年?是世界获得新生,还是万物归于寂灭?

  没有人知道答案。

  唯有风,在双陆之间永不停息地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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