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浓稠墨浆漫过斯卡拉帝国辽阔原野,连绵远山隐入灰白氤氲的雾霭,王城零星散落的灯火,恰似被遗落在凡世的细碎星辰。蓝发如深海浪涛的欧美娅拢紧深灰色兜帽长袍,将一头标志性冰蓝色长发尽数收纳在帽檐之下,指尖轻轻摩挲怀中一卷边缘枯卷泛黄的《卡蒂纳史诗·光明篇》。这批珍贵古籍残卷,是她凭借斯卡拉帝国王后的身份权柄,派遣帝国铁骑踏遍贝塔拉大陆各处深山秘境、隐世聚落与废弃修道院多方搜集汇总而来,书卷以上古精灵古语、人族古编年文字双文篆刻记载。史诗正文清晰记述那场震动整片大陆的上古圣战:光明神王耶律修斯手持创世所赐《神统令》,率领人类、精灵与矮灵构成的光明先驱联军,高举审判之火横扫盘踞贝塔拉大陆的黑暗诸族,神魔大战的战火燎烧过大陆每一寸土地;待到光明神王寿元耗尽、归于星辰神域之后,其长子耶律恩泽斯承袭神族统治权柄,领兵持续清剿战败溃散的黑暗遗裔,将残存的黑暗神族驱入大陆深处地脉裂隙,无数黑暗血脉就此潜藏地底,在漫长岁月里蛰伏潜伏,静静等候再度出世的契机。
二十五年来萦绕在欧美娅心底的重重疑虑,伴着一页页史诗文字终于尘埃落定。当年马道斯跋涉千里寻至她身前留下的那句警示——“你的骨血深处流淌着奈非天黑暗始祖的本源血脉”,从来都不是虚妄之言。她的身躯同时承袭光明神王旁支后裔血脉与黑暗神族末代传承,是五万年前那场旷世神魔大战遗留于世的宿命孤子。也正是这份世间独一份的双生血脉,令无实体肉身、仅依靠暗影灵体存续的远古禁忌存在拉法雷古·卡波达纳塔盯上,对方长年寄居在她颈间的蓝宝石吊坠之内,日复一日蚕食她的血气本源,妄图将她炼作挣脱封印、重返现世的完美容器。
为保全寄养在城郊的亲生幼女凯欧琳、以及被关押在斯卡拉帝国皇家地牢的迪伦与比罗加特两位挚友,欧美娅别无选择,只能应允伊凡三世提出的政治婚约。这场联姻自始至终不存在半分儿女私情,仅仅是一纸冰冷的权契盟约:斯卡拉帝国国王伊凡三世借她与生俱来的光明、黑暗双系本源魔力,镇压帝国全境因地脉破损滋生的黑瘴魔物,稳固内部分裂、动荡不休的朝堂贵族格局;而欧美娅换取王后名分与纱布凯尼兹天空巨塔的庇护,依托当年建塔工匠预先开凿的地底隐秘甬道,每周挑选王宫戍卒轮换防务的深夜空档,绕开帝国层层城防封锁,悄悄前往城郊战火废弃的石砌教堂探望独女。斯卡拉帝国古法严苛,倘若王后婚前同来自罗布森大陆的暗影法师凯思尔相恋并诞下子嗣的秘闻公之于众,依照律法,欧美娅、幼女凯欧琳,乃至远在罗布森大陆无从驰援的凯思尔,尽数会被处以火刑献祭。
欧美娅指尖轻触石壁暗钮,厚重的古石暗门伴着沉闷摩擦声响缓缓向内凹陷,通往地下暗渠的千年密道就此展露全貌。通道深埋纱布凯尼兹天空巨塔地基之下,岩壁缝隙镶嵌上古磷火晶石,幽蓝微光沿着通路迤逦向远方,空气里混杂千年石材独有的冷冽气息与地底潮土腥气。她脚上蓝星石高跟轻踏平整古石路面,白丝袜边偶尔蹭过岩壁丛生的暗绿色苔藓,循着先民开凿的地下水网稳步穿行,直至穿出斯卡拉帝国王城地界,落脚在外城荒僻老林之中。早年帝国拓边征战致使周遭村落尽数坍颓,断垣残壁间荒草野蛮疯长,夜风穿梭在朽坏木窗缝隙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若《卡蒂纳史诗》里记载的战死先民在低声哀泣。
深藏矮林腹地的废弃教堂大半石质穹顶早已崩毁,唯有地下储藏石室被她托付的乡间老媪细心打理。一盏豆油灯火如豆粒般在密闭空间轻轻摇曳,襁褓里的凯欧琳蜷缩在粗布褥垫之上,承袭父母发色的淡蓝色胎发柔软蓬松,小胸脯随着均匀的呼吸缓缓起伏。欧美娅摘下兜帽,冰蓝色长发散落肩头,连日身居云巅古塔研读上古秘卷、周旋帝国朝堂权谋积攒的疲惫瞬间消散,她屈膝蹲在襁褓旁,指腹极轻柔地拂过婴孩娇嫩脸颊,刻意压低呼吸,生怕惊扰熟睡的孩子。
心绪不由自主飘向远隔无垠沧海的罗布森大陆,自陨星谷忍痛离别之后,凯思尔便扎根罗布森大陆整军备战,茫茫海域横亘在二人之间,山海阻隔再难相见。当年在神魔大战遗留的废墟战地互生情愫、意外孕育骨肉的过往,宛若被藏在五万载史诗缝隙间的一段凡人短诗,被王权阴谋、远古诅咒与宿命牢牢禁锢。
就在她沉浸于骨肉相伴的片刻温存时,颈间蓝宝石吊坠骤然泛起灼烫之感,拉法雷古·卡波达纳塔缥缈阴冷的意识顺着血脉径直钻入她的心魂:“王后身怀黑暗血脉,又私藏异族骨肉,只要我将此事散播于斯卡拉帝国朝野,顷刻便会掀起举国动乱,滋生的无尽怨气恰好助我冲破桎梏。”远古邪魂以母女性命作为牵制筹码,借别离催生的悲恸吸纳负面情绪,稳步壮大自身暗影本源。欧美娅凝神调动一缕源自光明神王耶律修斯的血脉灵力,稳稳压下坠子异动,不愿被邪魂扰乱这难得的相聚时光。
教堂外围浓密橡树林的阴影深处,两道身影静伏不动。马道斯身披历经常年跋涉磨损的鞣制猎皮长袍,半生足迹踏遍贝塔拉大陆千山万壑,毕生唯一的执念便是搜捕游荡世间的远古邪魂拉法雷古·卡波达纳塔。他曾翻阅大量散落各地的黑暗史诗残篇,早早洞悉黑暗血脉容器的上古传说,连日循着稀薄暗影气息追踪至此,亲眼目睹深夜乔装外出的王后探视婴孩,瞬间串联起所有埋藏五万年的宿命伏笔。身侧贴身侍从压着极低的话音请示:“大人,若是当众揭发王后隐秘,斯卡拉帝国朝堂必然内乱,遍地灾乱催生的怨气反而会滋养拉法雷古·卡波达纳塔,助邪魂加速破封。”马道斯灰眸牢牢锁定石室透出的一缕灯火,缓缓颔首:“继续蛰伏观望,以王后与孩童作为长线诱饵,才是擒拿拉法雷古·卡波达纳塔最稳妥的法子,万万不可贸然撕破局面。”二人放轻周身动静,彻底隐入林木阴影,不曾留下半分行踪痕迹。
远处斯卡拉帝国王城钟楼传来厚重悠远的暮钟,钟声越过荒林,是提醒欧美娅必须启程归塔的时限。她在凯欧琳光洁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细心掖好襁褓边角,隔绝林间穿堂夜风,万般不舍尽数压入心底,重新裹紧兜帽,顺着来时地底暗渠折返纱布凯尼兹天空巨塔。途经橡树林边缘时,欧美娅的光明灵识捕捉到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暗气息,可整片密林空空荡荡,搜寻不到半个人影,她心知常年追猎邪魂的马道斯已然盯上自己与幼女,往后每一次深夜探女,都将步步荆棘、危机暗藏。
重回云巅古塔寝宫,欧美娅抬手散去依靠光明法术凝聚而成的卧床替身,虚幻人影化作细碎柔光消散在空气之中。偌大的古塔殿堂空旷寥落,窗外流云在塔身之下缓缓游走,整座斯卡拉帝国的万家灯火尽数铺展在眼底视野。她重新落座窗边石案,再度翻开手边《卡蒂纳史诗》,五万年来光明神族与黑暗神族的世代纠缠,在泛黄纸页间缓缓铺展,而她孤身一人,便是那场上古旷世圣战遗留下来的宿命闭环。
抬眼望向东方茫茫沧海,远在大洋彼岸的罗布森大陆隐在夜色尽头,晚风裹挟跨海而来的咸湿气息掠过窗沿,掌心紧紧攥着当年凯思尔临别赠予的信物。颈间蓝宝石的灼热余温尚未散去,拉法雷古·卡波达纳塔的低语再度缠上耳畔。欧美娅背靠冰冷的古石窗框,伫立在直插云天的千年巨塔之上,在五万载史诗编织的命运罗网里暗自立下誓约:待集齐上古秘法、破除体内黑水晶的诅咒桎梏、彻底斩灭拉法雷古·卡波达纳塔,便挣脱斯卡拉帝国的王权枷锁,带着凯欧琳横渡沧海,远赴罗布森大陆与挚爱重逢。
长夜缓缓流逝,东方天际慢慢晕开浅浅鱼肚白,五万年时光落下的宿命棋局,仍在斯卡拉帝国的土地之上,从容落子、徐徐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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