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锤举着锤子嗷嗷叫。

  王二牛跳起来差点从垛口上翻出去。

  “别喊!”

  李越头也不回,声音硬的像铁。

  “换弹!”

  钱木生已经捅下了第二发药包。

  两个铳位几乎是同时完成装填,同时击发。

  第二轮齐射轰在投石车阵地上。

  一架投石车的抛杆被拦腰打断。

  另一架的底座被铁弹丸砸穿,木架子轰然倒塌。

  元兵的投石车阵地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但回回炮不止一架。

  剩下的三架以经完成了装填。

  元兵的指挥官在马背上挥动令旗,牛角号吹出急促的三连音。

  三颗石弹丸从回回炮的长臂末端甩出,划过三道抛物线,狠狠砸在北门城墙上。

  第一颗撞在垛口上,把垛口砸塌了半边,碎砖和灰浆四下飞溅。

  第二颗越过城墙落进城里,砸塌了一间民房的屋顶。

  第三颗正中北门铳位左侧十步的墙面,青砖被砸出一个三尺宽的大坑。

  夯土簌簌往下掉,几个弓箭手被碎石溅的满脸是血。

  “冯将军,还能不能压制投石车?”

  汤和的声音从北门方向传来。

  “弓箭够不着,投石车在三百步外!只有铳能打这么远!”

  冯国用抹了把脸上的灰。

  “李越!”

  “再装填!”

  李越咬紧牙关。

  南门两尊铳管烫的能烙饼。

  冷却时间一息都不能少,否则药包推进去自己就炸了。

  他亲手把湿布按在铳管上,嗤一声白汽蒸腾。

  转手又按一次,再换一块。

  铳管温度从烙饼降到烫手。

  他直起腰。

  “北门铳,瞄那架回回炮,放!”

  北门城楼上的那尊铳发出怒吼。

  铁弹丸砸在第二架回回炮的配重箱上。

  配重箱被轰掉一个角,里面的石块哗啦啦滚出来。

  回回炮的平衡被打破,长臂猛的往上弹,把装填手从脚手架上甩了出去。

  但第三架回回炮紧跟着还击。

  石弹丸砸在铳位左侧五步的城墙上。

  震的北门铳的铸铁底座往左偏了一寸。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城墙上铳声和石弹丸的撞击声交织在一起。

  南门铳又打掉一架投石车。

  北门铳轰断了第三架回回炮的抛杆。

  元兵的投石车阵地上已有三架完全报废。

  回回炮只剩一架还在发射。

  但城墙上也挨了七八颗石弹。

  北门铳位受损,铸铁底座偏位后无法立即校正,暂时哑火。

  李越嗓子已经喊哑了,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蜂鸣。

  他蹲在铳位后面,数了一遍剩下的火药箱。

  还有四十个药包。

  够用。

  铁弹丸还有六十颗。

  孙铁柱熬夜打出来的备弹顶住了消耗。

  元兵的牛角号变了调子。

  三声长鸣,一声短促。

  鞑子的骑兵动了。

  五千骑兵分三路冲锋。

  中间一路直冲北门,左右两路包抄南门和东墙水门。

  马蹄声震的地面在抖,灰尘从城墙缝里簌簌往下掉。

  骑兵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

  扛着云梯,推着撞城车,压了上来。

  “铳换霰弹!”

  李越嘶吼着。

  霰弹是铁砂和碎石用麻布包成的药包。

  打出去是扇面,三十步内覆盖一大片。

  专门对付密集冲锋的步兵和骑兵前锋。

  南门两尊铳同时换装。

  火绳按下去那一刻,两道扇形的铁砂从城墙上泼下去。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成片的连人带马栽倒。

  战马的嘶鸣声和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

  后面的骑兵被前面倒下的马尸绊倒,冲势为之一滞。

  但元兵的步卒没有停。

  他们绕开倒地的骑兵,抬着云梯继续往前冲。

  第一架云梯啪的一声搭在了城墙上。

  冯国用拔刀:“弓箭手,放!”

  云梯搭上城墙那一刻,李越正在给南门左铳装第四发药包。

  他听见了云梯爪子钩住垛口的声响。

  咔哒。

  木钩子咬进青砖缝里,整架云梯往下一沉,梯身绷直了。

  然后是靴底踩在木梯横档上的声音,急促密集。

  “云梯上墙,南门左段!”

  赵大锤的吼声从左边传来。

  李越头也没回,手上动作不停。

  药包捅到底,铁弹丸塞进去,推杆压实。

  他直起腰时,眼角余光扫到一个元兵从垛口冒出的头盔。

  铁盔,上面插着一根灰扑扑的翎毛。

  那个元兵一只手已扒住垛口边沿,另一只手举着弯刀,嘴里发出含混的吼叫。

  他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刀疤。

  旧伤,愈合的歪歪扭扭,把半边脸的肌肉都扯的变了形。

  李越拔出腰间的短刀。

  刀疤脸已经翻上垛口,一只脚踏在城墙上,弯刀举过头顶。

  李越一刀捅进他腋下。

  那里没有甲,只有一层皮袍子。

  刀刃穿透皮袍子和肋骨间的软肉。

  刀疤脸的弯刀停在半空,嘴巴张开,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然后整个人往后栽下去,连带着把云梯上另一个元兵也砸了下去。

  “别让他们上来!”

  冯国用的刀也出鞘了。

  他带着一队刀盾兵沿城墙冲过来,盾牌顶在垛口上,把刚搭上来的云梯往外推。

  云梯上的元兵扒着梯子不肯松手。

  盾牌兵就用刀砍他们的手指。

  断指和血溅在垛口上,青砖上很快糊了一层暗红色。

  但云梯越来越多。

  南门正面已经有六架云梯搭上来。

  元兵的弓箭手从城下仰射掩护。

  箭矢嗖嗖的从垛口之间飞上来,两个盾牌兵中箭倒地,后面的补上。

  冯国用亲自顶在最前面。

  他左臂的护甲上插着一支箭,箭头嵌进了甲片缝隙。

  他挥刀砍人时那支箭就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铳换霰弹!”

  李越给右铳塞了一个霰弹药包。

  “左铳继续打铁弹!瞄后面的第二梯队,别让他们冲上来!”

  右铳击发。

  铁砂从铳口泼出去,在城墙根下扫出一个扇面。

  三个扛着撞城车冲过来的元兵被打成了筛子。

  撞城车失去平衡翻倒在地,后面的元兵被绊倒了一大片。

  左铳的铁弹丸越过城墙根,砸在第二梯队密集的步兵阵列里。

  弹丸从一个人的胸口穿过去又打穿了后面一个人的肚子。

  两个人倒在一起,血从甲片缝里往外冒,把脚下的泥土染成了深褐色。

  但元兵没有退。

  这次不一样。

  这次来的是徐州调来的主力。

  前排倒下了后排顶上,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云梯被推倒一架又搭上来两架。

  弓箭的仰射密度比上次翻了一倍。

  城墙上的弓箭手被压制的抬不起头。

  盾牌兵也开始出现伤亡。

  北门的战况更激烈。

  铳位右侧的垛口被回回炮砸塌了半边,青砖碎石垮下去形成一个豁口。

  元兵的云梯集中往那个豁口上搭。

  赵大锤带着石匠组扛着备用砖冲上去堵豁口。

  刚砌了两块砖就被城下的弓箭手射中了大腿。

  他一把拔出箭杆,撕了块布往伤口上一裹,继续砌砖。

  “千户,北门铳偏了!”

  北门铳位上的工匠在喊。

  “底座被砸歪了!铳口对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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