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冲过去看了一眼。

  铸铁底座确实被一颗石弹丸震偏了一寸多。

  左边两颗固定螺栓已经松了,铳口偏移了大概五度。

  五度在三百步外就是十几步的偏差。

  霰弹还好说,铁弹丸尽然打不准了。

  他蹲下来检查底座,螺栓的螺纹已被震的变形,强行拧只会把螺孔撑裂。

  “铁钎!”

  他伸手喊。

  旁边的人递过来一根铁钎。

  他把铁钎插进底座和条石之间的缝隙,用力一撬。

  底座纹丝不动。

  再撬一下,还是不动。

  四百多斤的铁疙瘩被自身的后坐力震歪后,靠人力根本撬不回来。

  “别撬了。”

  李越站起来,把铁钎往地上一扔。

  “铳管温度降下来以后拆掉尾銎螺栓,松开三道铁箍。”

  “把铳管从底座上卸下来,重新校正底座,再装回去。拆装一炷香。”

  “一炷香?”

  北门铳位上的工匠脸色发白。

  “鞑子的云梯已经搭上来了!一炷香工夫豁口上能爬上来好几十个鞑子!”

  “谁说铳撤了就让鞑子上来?”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孙铁柱扛着一把铁锤上了城墙,浑身铁屑,脖子上挂着一条被汗浸透的麻布巾。

  他走到豁口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李越说。

  “铳撤,俺顶。”

  “你不是打仗的。”

  “谁说铁匠不能打仗?”

  孙铁柱把铁锤往地上一杵。

  “打铁的打人跟打铁一个道理。手脚快,下手准,不犹豫。”

  “犹豫了锤子就偏,一偏就废。打人也一样。”

  他把脖子上的麻布巾解下来缠在右手腕上,打了个死结,重新握住锤柄。

  几个铁匠学徒也跟上来了。

  二狗手里举着打铁的夹钳。

  三墩拎着淬火用的长柄铁勺。

  没有像样的兵器,顺手抄了什么都算数。

  李越没有劝。

  他点了下头,对北门铳位上的工匠说了声“拆”。

  然后拔出短刀站到了豁口边上。

  刀上的血还没干,粘糊糊的。

  北门铳开始拆解的时候,元兵的第二波冲锋到了。

  牛角号拖出长长的尾音。

  那架仅存的回回炮被推到了离城墙两百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弓箭够不着,铳正在拆装。

  回回炮的指挥官显然抓住了这个空档。

  石弹丸从回回炮上飞出来,砸在北门铳位正下方的城墙根上。

  整个城墙都在抖。

  青砖被砸的凹进去一个脸盆大的坑,裂缝从坑心往四周散开。

  紧接着又是一颗石弹,打在同一个位置。

  脸盆变成了水缸。

  城墙根上的夯土簌簌往下掉,露出里面灰褐色的夯土层。

  第三颗砸下来的时候,城墙根被砸穿了一个洞。

  洞口不大,水桶粗细,但已经透了。

  从洞口能看见城外元兵晃动的影子。

  “城墙上的人听着!”

  汤和的声音从北门城楼上炸开。

  他没有喊什么豪言壮语,只是在通报一个事实。

  “大帅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最多再撑三天!”

  “三天之后鞑子不退,我们就从城里杀出去跟援军两面夹击!”

  “今天才第一天,都给老子顶住!”

  孙铁柱站在豁口边上,锤子抡圆了砸下去。

  一个刚从云梯上冒头的元兵,头盔被铁锤砸的凹进去半边。

  闷哼一声松手摔了下去。

  二狗和几个学徒守在豁口两侧,一个递铁钎一个抡夹钳,配合着往下捅云梯。

  赵大锤腿上还流着血,一手扶着刚砌好的墙砖,一手掰碎了窝头往嘴里塞。

  钱木生把推杆递给旁边的年轻工匠,自己蹲在铳位旁调试火门。

  北门铳卸到第二道铁箍的时候,城墙上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牛角号,不是擂鼓,也不是投石车的呼啸。

  是锁链。

  锁链在绞盘上转动,铁环与铁环之间的摩擦声尖锐刺耳。

  绞盘每转动一圈,铁链就绷紧一分。

  李越从垛口往下看,看见元兵把一架巨大的撞城车推过了壕沟。

  这架撞城车比上次的大了一圈。

  撞锤不是普通的圆木,而是一根包了铁头的方木。

  外面箍了三道铁箍,用粗铁链吊在车架上。

  几十个元兵分两组拽着铁链往两边拉。

  撞锤被拉的高高扬起,然后同时松手。

  轰。

  城墙猛的一震。

  李越脚下的青砖都跳了一下。

  紧接着又是锁链声,绞盘声。

  轰。

  墙皮簌簌往下掉。

  冯国用从南门方向冲过来,左臂的箭已经拔掉了,用布条胡乱缠了几圈,脸上全是血和灰的混合物。

  “李越!北门铳还有多久能打好?”

  “撞城车只能靠铳打!步兵够不着!弓箭射不动铁链!”

  “快了!尾銎拆下来了!”

  李越蹲在北门铳的底座旁边,亲手把偏位的底座用铁楔子重新楔紧。

  螺栓的螺纹已经拧不上了,只能临时用粗铁丝把底座绑死再条石上。

  这法子管不了太久。

  铁丝在反复后坐力下会松,但一炷香的工夫够用了。

  尾銎重新固定好,三道铁箍扳紧,铳管校正完毕。

  用时不到一炷香。

  铳口重新探出垛口,正对着那架正在撞城的撞城车。

  距离不到一百五十步。

  李越亲手装的药包。

  不是散装火药,是一个定装药包。

  他跪在铳位旁,一只眼睛眯成缝。

  铳尾铁片的槽心,铳口铁片的槽心,撞城车。

  撞锤又被拉起来了,铁链绷的笔直,绞盘咔咔响。

  李越盯着撞锤摆动的弧线,等它摆到最高点。

  就是现在。

  他把烧红的铁钎按在火门上。

  轰的一声,后坐力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半步。

  铁弹丸带着尖锐的呼啸飞出去。

  没有打撞锤,没有打铁链。

  正正砸在撞城车左侧的绞盘架上。

  绞盘架是杉木做的,被铁弹丸拦腰打断。

  断裂的木茬子飞起来扎进了旁边元兵的眼睛里。

  左边绞盘崩掉之后铁链失去约束。

  撞锤朝左前方猛甩出去,带着巨大的惯性砸翻了站在左侧拉铁链的十几个元兵。

  撞锤落地时砸裂了撞城车底部的横梁。

  整个车架歪向左边,吱呀呀几声巨响后轰然倒塌。

  把底下躲闪不及的元兵压了个结实。

  城墙上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次李越没有喊“别喊”。

  他大口喘着粗气,垂下手,铁钎当啷一声掉在青砖上。

  然后沙哑着嗓子说。

  “装填。别让鞑子缓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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