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城车垮了。

  城下死寂。

  大概一炷香的工夫,一点动静都没有。

  鞑子没退。

  他们在重新整队。

  城墙上,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城下。

  唯一那架回回炮,被推到了两百步内。

  步兵向两翼散开。

  一条冲锋的通道,给骑兵留了出来。

  几个斥候骑着马,在炮边打转,拿长杆子使劲戳地。

  李越靠着垛口灌水。

  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冲开下巴上的血痂。

  他盯着那几个戳地的斥候,喉结滚动了一下。

  探地。

  他在城外埋的火油罐,虽然没炸响几个,但只要还有一个,鞑子的骑兵就不敢把马催到极致。

  现在,他们再一寸一寸的排查。

  “冯将军。”

  他转头喊。

  “城外埋的罐子还剩多少?”

  冯国用正蹲着换臂甲,甲片上全是刀砍的口子。

  “城北二十个,城南十个,真的不到三成。”

  “鞑子探完地,就是总攻。”

  冯国用站起身,朝下看了一眼。

  他把破甲扔开,拔刀出鞘。

  刀刃都卷了口,但还能杀人。

  “那就让他们来。”

  元兵的骑兵队形重整完毕。

  探完地的通道用白布条标了出来,绕开了所有可疑的点。

  五千骑兵,分四路。

  每路一千多,间隔半里。

  第一路正对南门。

  第二路直取北门。

  第三路绕向东墙水门。

  第四路压阵。

  步卒跟在后面,扛着新砍的云梯撞木。

  牛角号连响三声。

  总攻来了。

  第一路骑兵冲锋,城墙都在脚下发抖。

  上千匹战马的蹄声混成一片,是闷雷从地平线下滚过来。

  元兵不喊杀。

  冲锋一片死寂。

  只有马蹄声,铁甲摩擦声,弓弦绷紧的嗡嗡声。

  这种安静,比任何嘶吼都让人头皮发麻。

  “铳!”

  李越的声音被蹄声淹没。

  “霰弹!放!”

  南门三尊铳同时开火。

  三道扇形的铁砂泼下去。

  冲在最前头的骑兵,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倒了一片。

  用霰弹打骑兵,不需要瞄准。

  只要方向对了,铁砂覆盖过去,前排必倒。

  前排一倒,后面的马就得绊在尸体上,人马翻滚。

  后面的骑兵只能勒马绕路。

  冲锋的速度瞬间慢了下来。

  但这次的骑兵和上次不同。

  第一路队形刚乱,第二路以经从左翼插了上来。

  他们贴着霰弹覆盖的边缘,直冲城墙根。

  马匹披着新做的皮甲,前胸和头都罩着厚牛皮。

  铁砂打在牛皮上,穿是穿了,但力道弱了不少。

  孙铁柱在城墙上急得破口大骂,说该多车些铁弹丸,那玩意儿打马铠和捅纸没区别。

  这话没人能验证了。

  第二路骑兵冲到墙根下。

  马上的弓箭手开始朝城墙上射箭。

  箭雨密得像蝗虫群。

  城墙上几个弓手应声倒下。

  剩下的人躲在垛口后头,胆子大的趁着箭雨空隙回射几箭,根本压不住。

  “铳换铁弹,打他们后头的弓骑!”

  李越吼着下令。

  冲到墙根的近战骑兵,下了马就是步兵,刀盾手能顶住。

  真正要命的,是停在两百步外一字排开的弓骑。

  他们不下马,就在城墙和冲锋部队之间,形成一个射击带。

  他们不停的仰射,压制城墙上的火力,掩护同伴攻城。

  打散了他们,城墙才算安全。

  南门三尊铳换上铁弹丸,对着弓骑队列连发三炮。

  第一发偏了,砸在队列前头,炸起一蓬土。

  第二发正中,一个弓骑连人带马被打成两截,周围的马受惊,撞乱了队形。

  第三发打中右翼,铁弹丸穿过一匹马的肚子,又打断了另一匹马的前腿。

  两匹战马同时倒地,把骑手甩飞出去。

  弓骑的队列乱了,压制火力顿时弱了下去。

  北门的情况更糟。

  北门只有两尊铳,一尊还是临时加固的,铁丝绑的底座,开一炮松一圈。

  北门面对的骑兵还多了一路。

  另有一支偏师正在包抄东墙水门。

  水门那边只有一尊铳,守整条东墙,压力极大。

  水门那边以经接上火了。

  元兵从河道浅滩涉水过来,扛着云梯贴着城墙根展开。

  “冯将军!水门要援兵!”

  城墙上有人嘶喊。

  冯国用看向李越。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冯国收刀入鞘,拔腿就往水门跑。

  他身后的刀盾兵跟着他,盾牌撞的城墙上哐哐响。

  跑出几步,他回头吼了一句。

  “南门交给你了!”

  人影消失在垛口拐角。

  李越蹲下,把剩下的药包数了一遍。

  二十八包。

  铁弹丸三十一颗。

  霰弹包十四条。

  这些弹药要撑到天黑。

  天黑后,鞑子看不清,攻势会放缓。

  撑到天黑就行。

  可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

  他站起来,嗓子哑的只能用手势和短词指挥。

  左铳换霰弹,打墙根下的近战骑。

  右铳和中铳交替射击,用铁弹压制城下重新集结的骑兵。

  交替开火,一刻不停。

  这是他战前反复练过的战术。

  一尊开火,另一尊装填,火力就断不了。

  钱木生和几个老工匠,已经把流程刻进了骨子里,不用命令也能自动干活。

  北门的铁丝又松了。

  铳位上的工匠手忙脚乱的重新绑。

  铁丝勒进肉里,血顺着往下淌,滴在石头上。

  回回炮抓住了这个空档。

  一颗石弹越过城楼,砸进了城里。

  南门侧后方传来屋子倒塌的闷响。

  碎瓦片飞起来,城墙上都看得见。

  鞑子的步卒推着新云梯上来了。

  这批云梯不一样。

  上面蒙了湿牛皮,滚木礌石砸上去直接滑开,火油也点不着。

  元兵扛着湿牛皮梯子冲到墙根,啪的一声就搭了上来。

  “滚木礌石!推倒梯子!”

  “太滑!推不住!”

  李越冲到垛口边。

  一架湿牛皮云梯就搭在他脚下,梯顶钩住了垛口。

  一个元兵的脑袋从垛口下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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