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静姝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缝往外看。

  对面张嫂家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却听不见半点声响;

  巷口卖馄饨的老阿婆收了摊。

  竹椅空荡荡搁在墙根,以前这个点她总坐着择菜。

  “以前这个时候,”杏儿跟到她身后,“张嫂会在井边洗衣裳,老阿婆以前总喊我吃馄饨。”

  墙角妞妞蹲在地上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叶静姝走过去蹲下来,画纸上是一艘歪歪扭扭的船。

  船舱位置有个浅浅的点,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圆。

  “妞妞,你今天画船啦?”

  叶静姝放软了声音。

  妞妞抬起头,小手指着画上的圆:“石头哥哥讲……小美姐姐,坐船。”

  她顿了顿,把铅笔戳在船舱的点上,“不回来啦。”

  “去哪里呀?”

  叶静姝顺着她的话问。

  妞妞歪着小脑袋,小声说:“石头哥哥讲……远的地方。”

  她又戳了下那个点,“这里,空空的。”

  “小美姐姐有没有跟妞妞说再见呀?”叶静姝问。

  妞妞摇头,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浅痕:

  “没有。早上起来,小美姐姐就不在了。”

  她抬头看叶静姝,眼睛眨了眨,“姐姐,远的地方,是不是没有弄堂啊?”

  叶静姝摸了摸她的小辫子,没回答。

  杏儿跟到门口,先从门缝往外瞄了一眼,才贴着叶静姝耳朵说:

  “姐,巷口这两天有人站着。

  穿灰布衫,脸生得很,每天傍晚来天黑就走。

  昨天在电线杆底下,今天挪到对面墙根了。”

  “看你了吗?”叶静姝问。

  “没有。”杏儿摇头,“但他一直盯着弄堂口。今天早上我出门买菜,他从墙根底下站起来,往我这边走了一步。

  我赶紧低头走过去,他没跟上来,但我听见他咳嗽了一声。”

  “跟别人说过吗?”

  “没有。”杏儿攥紧她的袖子,“只跟姐讲。”

  叶静姝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杏儿点头:“姐,你下次来,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去弄堂口接你。”

  “好。”叶静姝应下。

  巷子里黑沉沉的,拐角处墙根底下。

  一个灰布衫的人下摆垂着,那人没动也没抬头。

  她没往对面看,拐上大路,她加快了脚步。

  路过烟纸店时,里面传出评弹声,调子拖得绵长。

  走到路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尚贤里。

  巷口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

  几户人家的窗户亮着灯,窗帘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夜风更冷了,她把围巾重新系紧,消失在路口的黑暗里。

  ——

  翌日,石井办公室。

  门虚掩着,叶静姝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反手带上门。

  锁舌落槽的轻响过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暖气片里水流顶撞铁管的闷声。

  屋里烧得太热,空气发干。

  带着旧纸张和烟草混在一起的焦味。

  石井坐在桌后,他正在签文件,钢笔尖在纸面上停住。

  收笔,搁回笔架,才抬头看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最近外面……”

  他开口,话到一半又停住,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一下,“米价涨了多少?”

  叶静姝垂着眼帘,视线落在桌面边缘。

  她没有立刻答,停顿了两秒,才开口:

  “报告大佐,配给米涨了些,市面上的更贵。

  属下按额度购得五斤,未……”

  “谁陪你去的?”

  她被打断了。

  嘴唇微动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

  “独自一人。”

  她说完,停了一下。

  目光依旧垂着,像是意识到这个回答太单薄,又补了一句:

  “全程未与旁人交谈,未停留多余时间。”

  石井端起茶杯,杯沿贴着嘴唇,没有喝。

  热气熏着他的眉眼,他眯了一下眼。

  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她脸上:“嗯。”

  他放下茶杯,拉开右手边抽屉,取出一本旧档案放在桌上。

  封面没有标题,只有手写编号“甲-参”。

  他手指按在封面上:

  “高桥课长昨日下午致电本部,指定要你前往情报科整理旧档案。知晓吗?”

  “属下不知。

  直至今日奉召前来,未曾接到相关通知。”

  “她为何指定你?”

  “属下不敢妄测长官意图。”

  石井的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高桥课长近期负责调查影子相关事件。

  你去了之后,她若问你在情报科所见、所闻、经手之文件……”

  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问法不够准确,又补了一句。

  “我是说,她若问你接触过什么,你当如何应答?”

  叶静姝躬身:“属下将据实禀报职责内经手事项,绝不隐瞒,绝不添减。”

  “职责外呢?”

  “属下未曾接触,亦无权禀报。”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铃声响了两下,石井拿起听筒,应了一声“是”。

  他听着,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

  对着话筒说了一句:“现在不行。等到下午再说。”

  听筒放回座机时,磕碰声比平时重了一点。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看叶静姝一眼。

  只是重新将目光落在她脸上时,语气比接电话前沉了半分:

  “此前你翻译的昭和通商物资清单,移交何人?”

  “林副官。当面移交,签字确认,按规程归档。”

  “编号。”

  “乙-拾柒,昭和通商卷宗第三册,附件六。”

  她说得很快,像背书一样把数字吐出来。

  “附件内容完整,属下逐页核对过。”

  后面这句声音低了些。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石井听的。

  石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他没有追问,只是嘴角动了一下,随即收回:

  “记忆力尚可。但你要清楚——”

  他说到这里,手指捏着茶杯把手转了半圈。

  像是在斟酌措辞,“记住该记的。不该记的,烂在肚子里。这才是本分。”

  他拿起桌上的甲-参卷宗递向她:

  “下午去高桥课长那里,把这个带上。”

  叶静姝上前一步,双手接过。

  指尖触到粗糙温凉的纸质封面,和屋里燥热的空气形成反差。

  石井没有松手,手指按着档案另一端。

  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

  “她若问清单,答‘已归档’。

  若问你是否接触过影子相关的其他文件——”

  他顿了一下:“据实禀报。

  不替任何人遮掩,也不主动提职责外的事。明白吗?”

  “属下明白。

  据实禀报职责内事项,不遮掩,不越界。”

  石井松开手:“去吧。”

  “嗨。”

  叶静姝抱着档案后退两步,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

  金属把手被屋里的暖气烘得温热。

  她的手指在上面握了一会,才躬身开口:“大佐,属下有一事请示。”

  身后没有声响。

  “您方才指示据实禀报。

  若高桥课长问及属下经手的其他文件。

  属下仅陈述事实,不作推测,不附加判断……是否妥当?”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身后传来钢笔放回笔架的轻响。

  笔杆碰到金属架时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短的磕碰声。

  “妥当。照此执行。”

  “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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